“三十七家。每家都像一颗定时炸弹，引信长短不一。”她点了点芝加哥第一信贷的位置，“摩根士丹利现在做的，不是拆弹，是给引信包上一层漂亮的糖纸，告诉所有人‘看，这很安全’。等糖纸融化时……”
“引信烧得更快。”卡特接道。
“没错。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在收窄。”苏瑾曦看向卡特，“在研讨会之前，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摩根士丹利那份‘过渡性贷款’协议的完整副本，特别是提前赎回和债转股条款。第二，伊利诺伊州养老基金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出数据。”
“第二项可能需要通过非公开渠道……直接动用我们在州审计办公室的关系。不用完整报告，只要一个趋势，他们的取款申请是不是在增加，审批速度是不是在变慢。”
卡特记下，犹豫片刻：“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摩根士丹利察觉我们在调查背后的政治网络……”
“他们已经在警觉了。”苏瑾曦打断他，指向路透终端，“否则不会这么快邀请一个新来的“欧洲家族办公室”参加核心研讨会。这不是礼貌，是试探。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试探到的，正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她顿了顿：“今天收盘前买入芝加哥第一信贷股票的事，安排好了吗？”
“已经通知最隐蔽的账户操作。会分三笔，通过三家不同的区域性经纪商下单，模仿中型保险公司的交易模式。”
“很好。另外，从周一开始，通过瑞士账户，小规模卖出我们已经持有的部分S&L看跌期权。”
卡特愣住：“卖出？现在市场情绪正在转向乐观，期权时间价值在衰减，现在卖出可能……”
“会损失一部分权利金，我知道。”苏瑾曦语气平静，“但我们需要一个‘逐步退出’的假象。让摩根士丹利以为，在他们的‘救援行动’震慑下，部分空头开始动摇撤退。贪婪会让他们加注。”
她走到Quotron报价机前，纸带还在缓缓吐出。
GWF的价格微涨0.8%，HSA涨1.2%。
温和的反弹，恰如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真正的战场不在价格。”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在信心。谁能先击穿对方的信心，谁就能在尸体堆上收割。”
11月6日，上午八点
卡特带来的消息让房间气温骤降。
“《华尔街日报》今天二版有条不起眼的短讯。”他将报纸摊在桌上，“‘据知情人士透露，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正在考虑对部分资本充足率偏低的储蓄机构，实施差异化的存款准备金要求’。”
苏瑾曦快速扫过那不到十行的报道。
没有具体机构名称，没有数字，只有模糊的“考虑”“可能”“知情人士”。
这是典型的问路石，如果这一次扔出来没有回声，骂声不大，下次就来一个更大的。
“谁放的消息？”她问。
“还在查。但时间点太巧合了,就在摩根士丹利宣布救助芝加哥第一信贷的第二天。”卡特压低声音，“如果我们假设这是摩根士丹利或他们的盟友释放的，目的可能是……”
“制造分化。”苏瑾曦接道，“让市场相信，监管机构会区别对待‘好学生’和‘坏学生’。那些被救助的，自然是‘好学生’。这样一来，资金会从脆弱的S&L流向相对‘安全’的，加速脆弱者的死亡。而他们持有的CDS，正好覆盖那些死得最快的。”
她走到德励终端前，调出国债收益率曲线。
三个月期19.2%，十年期13.8%。
倒挂依然严重，这是经济衰退最明确的信号。
“但这也给了我们机会。”苏瑾曦转身，“如果监管真要区别对待，他们需要一套‘标准’。我们那三十七家名单上，哪些最可能被划入‘坏学生’？”
卡特立刻明白,“得克萨斯第一、加利福尼亚太平洋、佛罗里达阳光……商业地产敞口超过25%，飞机租赁融资占比异常高的那些。”
商业敞口超过25%也就是说这家S&L把超过四分之一的总资产，都投在了风险极高的商业房地产项目上。
这就像一个家庭，把超过四分之一的家当都拿去炒写字楼和商场，一旦地产市场降温，家庭财务就会瞬间陷入危机。
而S&L本该是“住房银行”，此刻却把自己做成了“房地产投机基金”。
在利率高达20% 的环境下，商业地产项目融资成本剧增，租金收入难以覆盖利息，违约概率飙升。
这些地产本身的价值也会因高利率而下跌，导致S&L的抵押品价值缩水，资产负债表迅速恶化。
而这其中有的S&L公司还把储户存款大量投向了为航空公司购买飞机提供贷款的复杂交易中。
如果说商业地产是“高风险赌注”，那么飞机租赁融资就是 “高杠杆、高专业门槛、且与经济周期深度绑定的豪赌”。
S&L需要为存款支付接近20% 的利息，但飞机租赁的长期回报率也就是租金收入是事先锁定的，可能只有8-12%。
利差倒挂导致每架飞机都在产生巨额现金流出。
而S&L公司的存款绝大多数都是短期存款和活期存款。
他们对飞机租赁的投资就是用可能随时被取走的短期存款，去投资一架20年才能回本的飞机，这是期限错配的极端形式。
“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洁的分析摘要。”苏瑾曦说，“不要结论，只要事实。通过我们在华盛顿的渠道，匿名送到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三位不同委员的办公室，以及……《华尔街日报》那位以调查报道闻名的记者手里。”
“同时送给两边？”
“要让监管机构觉得是媒体在挖，媒体觉得是内部人在爆料。”苏瑾曦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当两边的信息开始交叉验证，谣言就会变成事实。”
“铃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