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卿呆立在门口，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逃跑，双腿却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个她曾经以为富丽堂皇的客厅，在那一刻，变成了最肮脏、最**的地狱。
而邢斌，那个她一度当成父亲的男人，就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
他穿着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门口的许曼卿身上。
他甚至还对她举了举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吴警官。”
许曼卿突然开口，把吴珩从她营造的恐怖画面中拉了回来。
“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彻底放弃自己的尊严？”
吴珩没有立刻回答。
许曼卿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见过很多生活在底层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什么钱，过得很辛苦。”
“但他们活得有尊严。”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可是，在那个房间里，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那些人，他们放弃自己的尊严，需要多久？”
“十分钟？五分钟？”
“不。”
她摇了摇头。
“只需要邢斌开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格。”
“你知道网上那个段子吗？”
“一个记者采访一个男人。”
“记者问，如果你有十万，你愿意捐给国家吗？”
“男人说，我愿意！义不容辞！”
“记者又问，那如果你有一百万呢？”
“男人说，我愿意！我的命都是国家的！”
“最后，记者问，那如果你有一头牛呢？”
“男人犹豫了很久，说，我不愿意。”
“记者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一百万都愿意捐，一头牛为什么不愿意？”
许曼卿看着吴珩，一字一句地说道。
“男人说，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
吴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懂了。
当诱惑只是一个数字时，人人都可以是圣人。
可当诱惑变成实实在在的利益时，能守住底线的人，寥寥无几。
“在邢斌的派对上，最受欢迎的一个项目，叫‘训狗’。”
许曼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亲眼看到，一个名牌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为了五十万。”
“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狗笼里。”
“邢斌让人绑住他的手，把一碗混着肉和米饭的食物，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
吴珩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个笼子里，关过很多人。”
“有出入高档写字楼的女白领，有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甚至还有大学教授。”
“他们曾经都是社会精英，是天之骄子。”
“但在那个笼子里，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
“狗。”
“邢斌会把那些‘训好的狗’，当成礼物，送给他的客人们。”
许曼卿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吴珩把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她擦了擦嘴，脸色比纸还要白。
“我当时不明白。”
“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仅仅是为了钱吗？”
“后来我才懂。”
“邢斌是一个天生的洗脑大师。”
“他会告诉那些人，现代社会压力太大了，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需要被释放。”
“他会创造一个环境，让所有人都摘下面具，回归最原始的**。”
“当一个人看到周围的人，甚至比自己更疯狂、更没有底线的时候。”
“他心里的那点道德感，很快就会崩塌。”
“这就是从众心理。”
“他还会用各种各样的游戏，扰乱你的思维，摧毁你的认知。”
“让你在极度的刺激和疲惫中，彻底放弃思考。”
“最后，沦为一具只听从他指令的，行尸走肉。”
许曼卿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吴珩。
“所以，我出国学心理学。”
“不是为了治好我自己。”
“也不是为了搞清楚我爸妈为什么会生意失败。”
“我想知道……”
她的声音顿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想知道，人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那么轻易地被**控制，放弃为人的尊严。”
“我想帮那些……和我一样，从小缺爱，极度渴望被认可，又很容易被别人控制的人。”
“我想让他们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来自于别人的施舍。”
“而是源于内心的秩序和坚定。”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
久到吴珩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了。
许曼卿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孤魂野鬼。”
“没有根，也没有家。”
“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低地念起一句诗。
“想饮一些酒，让灵魂失重，好被风吹走。”
“可一想到沦为你的路人，便觉得沦为全世界的路人。”
“风虽大，却都绕过我的灵魂。”
“你看，多可笑。”
“连风都嫌弃我。”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爱我。”
“我爱你。”
吴珩几乎是脱口而出。
许曼卿的手顿住了。
吴珩也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么容易引起误会。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作为朋友。”
“作为你在这座城市，可以无条件信任和依靠的人。”
“还有，我是一名警察。”
吴珩看着她的眼睛。
“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每一个像你一样，渴望拥有幸福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许曼卿，你不是孤魂野鬼。”
“你会拥有一个家，拥有最安稳的生活。”
“我保证。”
朋友。
这个词，让许曼卿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动。
她慢慢放下手。
“朋友……”她咀嚼着这个词，“吴警官，你这个朋友，打算怎么帮我？”
“口头上的保证，我听得太多了。”
“没用。”
吴珩没有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U盘。
“这是什么？”许曼卿问。
“证据。”
吴珩把U盘推到她面前。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信。”
“但法律不信。”
“法律只看证据。”
许曼卿盯着那个U盘，眼里充满了不解。
“这里面，是我从盛大公司几个高层电脑里，拷贝出来的东西。”
吴珩的语气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