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圆明园的殿宇飞檐,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昏昧的天色,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汪若澜正陪着弘曕在暖阁里玩积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得心头一跳,手中的一块小巧檀木积木险些滑落。
几乎与此同时,含锦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难看,她凑到汪若澜耳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慌:“娘娘,不好了……云珠,云珠的哥哥出事了!”
云珠!
这个名字像另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汪若澜的心上。云珠是她在入宫前,尚在闺中时便伺候她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与她情同姐妹。后来她入选入宫,依制不能带自家仆役,云珠便被放归家中,听说前两年嫁了人。汪若澜感念旧情,暗中对其家中多有照拂,却从未明面往来,以免招惹是非。
“怎么回事?慢慢说!”汪若澜稳住心神,将弘曕交给乳母,示意含锦到内室详谈。
含锦急得眼圈发红,压低声音道:“云珠的兄长在通州码头上做个小管事,前几日,漕船上查获了一批夹带的私盐,牵扯出了几条人命案子,说是走私团伙内讧火并!顺天府和漕运总督衙门联合查案,把她兄长也牵连了进去,说是有知情不报、甚至暗中勾连的嫌疑,已经下了大狱!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汪若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私盐、人命、勾结……这些字眼任何一个都足以要命!更重要的是,云珠的兄长一旦被严加审讯,会不会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就算他不攀咬,办案的官员为了挖出更多“同党”立功,会不会用刑逼供?云珠当年与她最为亲近,伺候笔墨,整理书稿,知道她太多事情!
她猛地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尚不适应,在闺中读书时,偶尔会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诸如感叹“女子为何不能如男子般读书立业”,或是对某些历史事件发表些不同于主流观点的看法,甚至写过几首格律不算严谨、但意境跳脱的诗词……这些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少女的“奇思妙想”,云珠或许听过、见过,甚至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她随手丢弃的草稿!
若在平时,这些算不得什么。可在此刻,在她刚刚因江南秀才诗句案而深切感受到文字之狱的严酷之后,在她亲眼目睹雍正对“妄议”、“非议”者毫不留情的处置之后,这些旧日痕迹,瞬间变成了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致命隐患!一旦被翻出来,经有心人曲解渲染,她这个“谦妃”立刻就会变成“妖言惑众”、“心怀怨望”的祸水!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中衣。
“娘娘,现在该怎么办?云珠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她嫂子哭喊着求到咱们留在宫外的老关系那里,指望着娘娘能念在旧情,救她兄长一命,也……也保全他们一家啊!”含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深知此事利害。
汪若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一步走错,便是灭顶之灾。直接出面干预司法,为罪官家属求情,这是大忌,尤其她还是后宫妃嫔。但若坐视不理,云珠兄长在狱中熬刑不过,或者为了家人活命而胡乱招供,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含锦,你立刻想办法,通过最稳妥的渠道,给云珠家递个话:第一,让她家里无论如何要咬定她兄长只是失察,绝无参与勾结,更不知人命之事;第二,打点狱中,务必保住她兄长的性命,不要让他受太多苦,更不要让他……胡乱说话。所需银钱,从我的体己里出,不够就想办法,务必办到!”
“是,娘娘!”含锦连忙应下。
“还有,”汪若澜叫住她,神色无比凝重,“悄悄去查,这案子现在主要是谁在负责?顺天府?还是漕运总督衙门?或者……皇上是否已经亲自过问?”
她必须知道对手是谁,风暴到了哪个层级。
接下来的两天,汪若澜度日如年。表面上,她依旧平静地抚育弘曕,处理宫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镇定之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她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云珠兄长在刑讯下招供,就是那些陈年旧稿被翻出,就是雍正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案子闹得很大,据说牵扯到朝中某位大员的门人,雍正已经命怡亲王允祥牵头,会同刑部、都察院严查。情况很不乐观,云珠的兄长被多次提审,虽然暂时还未攀咬他人,但形势岌岌可危。
不能再等了!一旦案子被定性地为“钦案”,再想插手就难如登天。
汪若澜知道,她必须兵行险着。她不能直接为罪官求情,但她可以……为自己“求个心安”。
这日晚间,雍正来到长春宫,神色间带着连日审理要案的疲惫与冷肃。汪若澜伺候他用了些清淡的夜宵,见他眉宇稍舒,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安:
“皇上,臣妾……这两日心中总有些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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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抬眼看她:“哦?为何不安?”
“臣妾听闻外头正在严查通州码头的案子,牵扯甚广,还出了人命……”她微微蹙眉,声音轻柔,“臣妾想起未入宫时,家中一个旧仆的兄长,似乎就在那码头当差,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也不知会不会被牵连进去……想到这些,便觉得心惊肉跳。”
她刻意模糊了“旧仆”的具体信息,只流露出对旧人可能遭遇不幸的担忧,这是一种符合她“念旧”、“心善”人设的情绪。
雍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朝廷办案,自有法度。若他果真清白,自然不会冤枉了他。”
“皇上说的是。”汪若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急切,语气更加低柔,“臣妾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想起那旧仆当年伺候臣妾也算尽心,若其家人果真遭难,臣妾这心里……终究是难以安宁。臣妾不敢妄求其他,只盼着皇上明察秋毫,莫要让无辜之人受了牵连,也让……也让臣妾能求个心安。”
她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求,却又什么都求了。她点出了“旧仆尽心”,暗示了主仆情分;她表达了“心中不安”,展现了妇人之仁;她最终只求“莫牵连无辜”和“自己心安”,将请求包装成一种柔弱的情感需求,而非干政。
雍正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间确实带着一丝真实的忧虑与疲惫,不似作伪。他想起她素日谨慎,从不妄议朝政,如今为了一个旧仆的家人,竟能鼓起勇气这般委婉进言,看来确是心中不安。
对于那个码头小管事的死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案子背后的势力勾结。但若以此能换她安心,顺便敲打一下那些借着案子兴风作浪、试图扩大打击面的人,也未尝不可。
“罢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心中不安,朕便让允祥他们查案时,仔细甄别,勿要枉纵,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奸恶之徒。如此,你可能安心了?”
汪若澜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虚脱。她连忙起身,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谢皇上体恤!皇上隆恩,臣妾感激不尽!”
她知道,有皇帝这句话,怡亲王那边自然会掌握分寸,云珠的兄长性命多半是保住了,至少不会被刑讯逼供到胡乱攀咬的地步。
果然,数日后,含锦带来消息,云珠的兄长被查明虽有小失,但与私盐团伙无人命牵扯,已被从轻发落,革职杖责后释放。而云珠家里也收到了一笔匿名的丰厚银钱,足以让他们离开京城,另谋生路。
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汪若澜独自一人时,抚着胸口,仍能感受到那急促未平的心跳。这次危机,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她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在这深宫之中,即便地位尊崇如妃位,那些过去的痕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旧人旧事,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索命的绞索。
恩宠如浮云,地位似危楼。唯有更加彻底地埋葬过去,更加谨慎地行走于当下,或许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中,为自己和弘曕,求得一丝真正的安宁。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象征着妃位尊荣的“谦妃之宝”金印,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