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沙似乎还残留在紫禁城的殿角檐牙,但属于秋狝的短暂松弛早已被日常繁重的政务冲刷得无影无踪。养心殿的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雍正眉宇间的沉郁与冷厉,也如同殿内挥之不去的墨香,愈发浓重。
汪若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在他周身弥漫的低气压,比之前因年羹尧而起的愤怒更为复杂,掺杂着一种被亲近之人冒犯、被倚重之臣挑战权威的愠怒与失望。隆科多,那个曾被他亲昵称为“舅舅”的步军统领,如今俨然成了他心头一根越来越难以容忍的刺。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绝不能就具体人事发表任何看法,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但眼睁睁看着又一场可能席卷朝堂、牵连甚广的风暴在酝酿,想起年羹尧最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或许,是出于对帝王背负过多杀戮名声的隐忧?或许,是出于对朝局再次剧烈动荡可能波及自身与弘曕的不安?又或许,仅仅是一丝残存的、希望事情不要走向最极端境地的微弱善意?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极其自然、不着痕迹的机会,来传递她的想法。
这日傍晚,雍正难得提早处理完一批奏章,来到长春宫时,神色虽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刀锋般的锐利稍减。弘曕刚被乳母喂了奶,正精神十足地在厚厚的地毯上爬来爬去,追逐着一个内务府新造的、不会发出刺耳声响的布艺铃铛球。
雍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抱起儿子考较他新学了什么字,而是罕见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弘曕自得其乐地玩耍,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儿子活泼的身影,看到了别的什么。
汪若澜奉上茶,轻声道:“皇上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雍正“嗯”了一声,接过茶盏,目光仍未从弘曕身上移开,半晌,才似感慨般低语:“孩童天真,不知世事之艰,权力之累。”
汪若澜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如同闲话家常:“是啊,孩童之心,最是纯净。便是史书上那些叱咤风云的名臣良将,想来年少时,也曾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顿了顿,见雍正并未流露出不耐,便继续以一种回忆、探讨的语气说道:“臣妾近日偶翻《唐书》,读到卫国公李靖与太宗皇帝君臣相得,善始善终,不禁感慨。李卫公功高盖世,平定江南,北灭突厥,可谓国之柱石。然其一生谨慎,深谙‘功成身退’之理,晚年闭门谢客,甚至不惜自污以求保全。太宗皇帝亦能容之信之,终得画像凌烟阁,名垂青史。这般君臣际遇,实属难得。”
她没有提本朝,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只是谈论古史,语气平和,仿佛只是读书有感而发。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目光终于从弘曕身上移开,落在了汪若澜沉静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
汪若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她稳住心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适时地停了下来,拿起手边的团扇,轻轻为爬得满头是汗的弘曕扇着风。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弘曕咿呀学语和布球滚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李靖……确是难得的聪明人。知进退,明哲保身。”他呷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然则,并非所有功臣,都有这般智慧。总有人,仗着些许微劳,便忘了为臣之本分,贪得无厌,乃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这话,虽未点名,但指向已昭然若揭。
汪若澜知道,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敢再接关于“功臣”的话头,转而道:“皇上圣明,洞鉴万里。臣妾只是觉得,读史可知兴替,亦可明得失。太宗皇帝之胸怀,卫国公之明智,皆可为后世法。有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能留有一线余地,或许……更能彰显圣主仁德,亦可使后来者有所劝勉。”
她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历史与“圣主仁德”的抽象层面,再次强调了自己只是就史论史,抒发感慨。
雍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几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目光重新投向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弘曕,眼神复杂难辨。
汪若澜的心微微悬着。她知道,自己的话极其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皇帝的多疑与刚愎,她再清楚不过。这番委婉的劝诫,他能听进去几分?还是会引来他的猜忌与不满?
终于,他站起身,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带着阿哥早些安置吧。”
没有赞许,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对那番“读史感慨”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仿佛她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臣妾恭送皇上。”汪若澜起身行礼,心中却难以平静。
雍正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好生照顾弘曕。”
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汪若澜缓缓直起身。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起到了任何作用。或许,在帝王心中,权衡利弊远比几句历史的感慨来得重要。
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隐约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粘杆处对隆科多及其党羽的监视似乎更加严密,但皇帝在朝会上提及隆科多某些逾矩行为时,语气虽依旧严厉,却暂时未见到如同处置年羹尧党羽那般迅疾酷烈的动作。对于年羹尧案的一些边缘人员,处置的批复中也偶尔出现了“酌情”、“从宽”等字眼,虽然依旧严苛,但比起之前动辄抄家流放的铁腕,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这究竟是皇帝更深沉的算计,是为了稳住隆科多以免狗急跳墙的权宜之计,还是她那番“留有余地”、“彰显仁德”的劝诫,真的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汪若澜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与前朝,她已尽力做了她能做、且敢做的极限。剩下的,便是命运的洪流与帝王那无人可以完全揣度的圣心了。
她抱起已经睡着的弘曕,感受着怀中孩子全然依赖的温热与柔软。无论外界风浪如何,守护好这份温暖,才是她最重要、也最现实的使命。至于那番劝诫的结果,已非她所能掌控,只能交由时间去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