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九龙夺嫡:妃上心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74章 《尘埃暂落》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雍正五年的冬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为几桩震动朝野的大案画上了血色的句号。

曾经权倾朝野、叱咤西北的年羹尧,在被罗织了九十二款大罪后,得赐自尽。消息传来那日,紫禁城上空阴云低垂,仿佛也承载不住那赫赫功名转瞬成空的沉重。承乾宫的大门自年贵妃被禁足后便再未敞开,如今更是死寂得如同一座华丽的陵墓,只有寒风刮过宫门时发出的呜咽,似在哀悼一个家族不可逆转的倾覆。

紧随其后,那位曾自恃拥立之功、被雍正亲昵称为“舅舅”的隆科多,也在议政王大臣会议定下的四十一款大罪下,被革去爵职,永远圈禁于畅春园外特建的三间小屋内,其子岳兴阿亦被革职。昔日的九门提督,步军统领,最终被困于方寸之地,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了却残生。

至于曾静案,虽因雍正决意要将其作为“现身说法”、批驳华夷之辨的活教材而暂未处决,但其引发的清查吕留良“邪说”的风暴,已如瘟疫般席卷全国。文字之狱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士林,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思想的钳制,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酷。

当最后一封关于隆科多圈禁事宜的奏折被朱笔批红,搁置在御案一角时,养心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雍正靠在龙椅上,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跋涉了万里荒漠的旅人,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眼前依旧是茫茫沙海。

尘埃,终于落定。

所有显性的、敢于挑战皇权的势力,都已被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他的权威,毋庸置疑地达到了顶峰。乾纲独断,再无掣肘。朝堂之上,只剩下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的臣工。诺大的帝国,似乎终于可以按照他设定的轨迹,平稳前行。

然而,在这极致的权力巅峰,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兄弟(允禩、允禟)已成了史册上耻辱的“阿其那”、“塞思黑”;母亲(德妃)与他隔阂深重,至死未能完全释怀;曾经倚为臂膀的功臣(年、隆),最终反目成仇,被他亲手送上绝路或打入深渊……环顾四周,除了始终忠诚不二的怡亲王允祥等极少数人,他几乎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种孤独,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都更令人窒息。它无声无息,却无所不在,渗透在养心殿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在每一次独自批阅奏章的深夜里,啃噬着他那本就因过度劳累而脆弱的心神。

在这样的时刻,长春宫的存在,便显得尤为特殊。

汪若澜依旧是那个沉静的谦妃,恪守着妃嫔的本分,从不逾矩。但她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感知到皇帝那隐藏在威严面具下的疲惫与孤寂。她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委婉劝诫,因为该落的铡刀已然落下;她也不再轻易谈论史籍,以免触动文字狱那根敏感的神经。

她所做的,只是更细致的陪伴。

当雍正因心悸失眠,深夜独坐时,她会无声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或做着针线,或翻阅一本绝无任何犯忌可能的医书药典,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那漫漫长夜的死寂。

当他在批阅奏折间隙,无意中流露出对吏治积弊难清、新政推行受阻的烦躁时,她会适时地岔开话题,或许是指着窗外一株新开的寒梅,说一句“皇上看那梅花,凌寒独自开,倒有几分傲骨”,将他的注意力引向自然之物,稍解烦忧。

她从不主动提及前朝之事,也从不打探任何机密。但她偶尔在教导弘曕时,会有意无意地让皇帝听到一些关于“宽仁”、“慎刑”的古训,或是讲述一些前朝明君善于纳谏、保全功臣的故事,其用意,不言自明。雍正有时会沉默,有时会不置可否,但至少,他听着,没有斥责。

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会在身心俱疲时,信步走到长春宫,不需要她多言,只是在那份由她营造出的安宁氛围中,获得片刻的喘息。而她,也只需在一旁静静陪伴,便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同于朝堂的、近乎寻常的放松。

有一次,他看着在灯下认真习字的弘曕,忽然对汪若澜道:“朕有时觉得,你这‘谦’字,取得极好。谦受益,满招损。这道理,千古不变。”

汪若澜心中微动,知道他这是在借封号感慨时事,或许也包含了对自己始终安分守己、不骄不躁的一种默认。她垂眸答道:“皇上过誉。臣妾只是觉得,在这宫闱之中,守得住‘谦’字,方能心安,亦是对皇上、对阿哥最好的保全。”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帝王审视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不仅是他的妃嫔,为他诞育了聪慧健康的皇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这冰冷权力漩涡中,唯一一个能让他稍稍卸下心防、感受到一丝理解与温情的存在。似妃嫔,似知己,更似在这孤独皇权之路上,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同行者。

朝局进入了表面上的平稳期。新政在稳步推行,西北边疆暂时安宁,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公开的异议之声。然而,汪若澜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皇帝的疑心病并未因敌人的消灭而减轻,反而在孤独中愈发深重;文字狱的阴影依旧浓重;而弘曕的渐渐长大,也意味着新的考验即将到来。

但至少在此刻,尘埃暂落。养心殿的灯火依旧常明,但长春宫的那盏灯,也始终温暖地亮着,在这漫漫长夜中,为那位孤寂的帝王,提供着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界限。她无法改变这帝王家的冷酷法则,只能在这有限的方寸之地,尽己所能,守护着一份微弱的温暖与安宁。

窗外,又下雪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掩去了往日的血色与尘埃。汪若澜替已然熟睡的弘曕掖好被角,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苍茫的白。心中宁静,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隐忧。

这尘埃,真的落定了吗?抑或,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