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长春宫廊下那架紫藤,不知不觉间已爬满了花架,在雍正七年的春日里,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而那个曾在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六阿哥弘曕,也已长成了五六岁的孩童,褪去了大半婴孩的稚嫩,显露出小小少年的雏形。
弘曕继承了其母汪若澜清秀的眉目,皮肤白皙,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看人时带着孩童特有的专注与清澈。更难得的是他的性子,并未因天家贵胄的身份而变得骄纵,反而有种天然的温和与善意。这多半要归功于汪若澜数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她从不耳提面命地灌输大道理,却总是在日常点滴中,将“仁爱”、“孝悌”、“宽和”的种子,悄然播撒在儿子心田。
她会在他用膳时,轻声告诉他“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让他知晓宫外百姓的艰辛;会在宫人小心伺候时,提醒他要道一声“有劳”,懂得尊重与感激;会在他与偶尔入宫的年幼宗室子弟玩耍时,教导他“兄友弟恭”,懂得分享与友爱。
这一日,雍正难得有半日清闲,信步来到长春宫。刚踏入殿门,便看见弘曕正端着一小碟刚进上来的、剔透玲珑的冰糖山楂,小心翼翼地走到坐在窗下做针线的汪若澜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额娘,您尝尝,酸甜可口,开胃的。苏公公说皇阿玛批奏折累了也常用这个呢。”
汪若澜放下针线,含笑接过,摸了摸他的头:“曕儿真乖,知道心疼额娘了。”
弘曕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回头,正看见站在门口的雍正,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响亮:“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雍正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和那双酷似其母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素日冷峻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他“嗯”了一声,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碟冰糖山楂上:“这是给你额娘的?”
“回皇阿玛,是的。”弘曕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苏公公说这个好,儿臣就想着也给额娘尝尝。额娘教导儿臣,要孝顺父母,有好东西要记得与长辈分享。”
这番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带着全然的真诚与孺慕,竟让雍正一时有些怔忡。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兄弟倾轧,父子之间更多的是规矩与考较,何曾体验过这般纯粹自然的亲子温情?他记忆中的“孝道”,是晨昏定省的刻板礼仪,是面对父皇康熙时的小心翼翼与敬畏,却很少有这样暖融融的、源于本心的关切。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弘曕的头顶。那动作略显生硬,却已是他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温和。
弘曕似乎感受到了父亲那罕见的温情,胆子也大了些,拉着雍正的袍角,献宝似的说:“皇阿玛,师傅今日教了《孝经》里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儿臣都背下来了!额娘说,孝顺不仅要爱护自己,不让父母担忧,还要立身行道,扬名后世呢!”
雍正闻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汪若澜。汪若澜正含笑看着他们父子,见他望来,便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皇帝心中明了,弘曕这些懂事的话语,背后离不开他额娘的日常教诲。她不仅教导孩子知识,更在潜移默化中,将“孝”的内涵从简单的“不毁伤身体”,延伸到了“立身行道”、“不让父母蒙羞”的更深远层面。这是一种更积极、也更贴合他期望的“孝道”。
“你额娘教导得是。”雍正难得地肯定了汪若澜的教育,语气虽淡,却让汪若澜心中微微一暖。
此后,雍正来长春宫的次数,似乎因着弘曕的缘故,无形中多了一些。他依旧会考较儿子的功课,要求依旧严格,字写得不端正要重写,书背得不流利要罚站。弘曕有时也会因父亲的严厉而眼眶发红,却从不耍赖哭闹,总是努力地去完成要求。
但考较之余,雍正也开始会问些别的。比如,在御花园看见新开的牡丹,他会随口问弘曕觉得哪朵好看;听到鸟鸣,会考他能否分辨是什么鸟儿。这些无关学问、只关天性喜好的问题,往往能让弘曕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说上许多童言稚语,有时甚至能逗得雍正嘴角微扬。
有一次,弘曕学着师傅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诵《千字文》,背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时,他忽然停下来,眨着大眼睛问雍正:“皇阿玛,‘兄弟’是不是就像儿臣和五哥(指弘昼)他们?额娘说,兄弟之间要友爱,要互相帮助,就像手和脚一样,虽然分开,却是一体的。可是……可是儿臣很少见到五哥他们……”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雍正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兄弟……他的兄弟,如今何在?“阿其那”、“塞思黑”那耻辱的名字,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记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纯然困惑的眼神,最终只是淡淡道:“皇家与民间不同。你只需记住,友爱兄弟是正道,但更需谨守本分,勤学上进。”
他没有解释那残酷的真相,但那一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晦暗,却被细心的汪若澜捕捉到了。她知道,弘曕这无心的一句,或许也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让他那被权力与斗争冰封的、对寻常亲情的感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汪若澜依旧不多言,只是更加用心地经营着长春宫这方小天地。她让这里充满书香,也充满温情;让弘曕敬畏父亲,也自然地亲近父亲。她通过教导孩子,间接地、无声地向那位孤寂的帝王,传递着家庭与亲情的温暖力量。
这并非算计,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亦是一种发自本心的期望。期望这冷酷的宫廷,能因一个孩子的纯真与善良,多留存一丝人性的温度;期望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在肩负江山重担之余,也能偶尔感受到寻常父子间的天伦之乐。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着长春宫的纱帘。雍正看着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笑声清脆的弘曕,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静如水、眉目温婉的汪若澜,心中那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皇家父子情,或许注定无法像民间那般纯粹恣意,但在这重重宫规与权力倾轧的缝隙里,能拥有这样片刻的、带着暖意的宁静,于他而言,已是弥足珍贵。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名为汪若澜的女子,数年如一日的、春风化雨般的浸润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