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迟。
已是三月中旬，紫禁城的积雪却仍未化尽，只在向阳的殿角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浑浊的冰水，将那金砖地面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连带着，人心也仿佛被这迟迟不去的寒意冻住了。
养心殿里，地龙依旧烧得滚烫，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却比往年任何时节都要厚重，丝丝缕缕地从殿门缝隙里钻出来，与阴冷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病弱与权威交织的诡异气息。
皇帝的健康，已不再是宫闱深处讳莫如深的秘密。尽管朝会依旧按时举行，尽管那道瘦削而挺直的身影仍会出现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接受山呼万岁，但臣工们都能清晰地看到，陛下那原本就清癯的面容，如今更添了几分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即使在最明亮的日光下，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他批阅奏折的时间似乎缩短了，召见臣工时，偶尔会以手抵额，或是端起茶盏的手指，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苏培盛如今伺候得愈发小心，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惊扰了圣驾。太医院的院使、院判们更是成了养心殿的常客，请脉的时辰越来越长，开的方子也越来越复杂，可那眉宇间的凝重，却一日深过一日。
汪若澜站在长春宫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迟迟不肯抽芽的海棠，心头如同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甸甸，湿漉漉。她已有大半个月未曾单独面圣了。皇帝依旧会来长春宫，次数甚至比前两年还要略多一些，但来了，多半也只是看看弘曕的功课，问几句起居，偶尔会逗留片刻，看着她插花或是整理书册，却很少再像从前那样，与她进行深入的交谈，更不曾再流露过那些属于“凡人”的脆弱与絮语。
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无形的壳里，外面是依旧需要他乾纲独断的万里江山，里面，或许只剩下日益侵蚀他躯体的病痛，以及对那不可言说之后事的、孤独而沉重的思量。
这种刻意的、不动声色的疏离，比直接的病容更让汪若澜感到心惊。她太了解这位帝王了，他越是沉默，越是表现得一切如常，往往意味着暗涌越是湍急。
这日午后，她依例带着弘曕去给皇后请安。坤宁宫内，气氛依旧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平和。皇后乌拉那拉氏神色如常，问了弘曕的功课，又赏了他一碟新进的点心。然而，汪若澜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后眼下那层精心修饰过的脂粉下，也透着一丝难以掩盖的倦色，与她说话时，那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从坤宁宫出来，在宫道拐角处，远远瞧见齐妃李氏的仪仗。汪若澜依礼避让一旁。齐妃的轿帘并未掀起，但那轿子经过她身边时，速度似乎刻意放慢了一瞬，一道说不清是审视、是探究，还是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的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旋即离去，只留下一阵香风与更深的压抑。
连素来心思浅显、喜怒形于色的齐妃，如今也学会了这般隐晦的打量。
回到长春宫，含锦悄声禀报：“娘娘，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份例，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墙角嘀咕，说什么……‘听说皇上今早又没进多少膳’，‘太医署连夜翻医书呢’……奴婢一走近，他们就吓得魂飞魄散，跑没影了。”
连最底层的宫人，都已在窃窃私语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汪若澜挥退含锦，独自坐在暖炕上，指尖冰凉。她想起前几日，弘曕下学回来，曾懵懂地问她：“额娘，为何近日师傅（朱轼）讲书时，总有些心神不宁？还时常教导儿臣，要‘谨言慎行’，‘恪守臣道’？”
连负责教导皇子的帝师，都在无形中加强着对未来的规训与警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紫禁城，表面上依旧遵循着严格的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晨昏定省，一丝不苟。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关于储位人选的私下揣测，关于未来朝局走向的评估，关于自身身家性命的考量，早已如同暗流般在每一个角落汹涌奔腾。
是先帝早逝的阴影？是圣祖爷晚年九王夺嫡的惨痛记忆重现？还是当今陛下那始终未曾明示、引得各方势力暗自揣摩的“默定储位”？
没有人敢公开谈论，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可避免地围绕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以及那个位置即将空出的可能性，飞速转动。
汪若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在书案前认真临帖的弘曕。孩子专注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他还太小，尚且不能完全理解这宫墙内正在积聚的风暴。可他的身份，他的聪慧，注定了他无法置身事外。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看着他笔下虽稚嫩却已初见风骨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宣纸上一个微小的褶皱，动作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曕儿，”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异常清晰，“记住额娘的话，无论外界如何，守住本心，勤学不辍，但……莫要强出头，莫要轻易表明喜恶。”
弘曕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异常凝重的神色，但他素来乖巧，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卷过庭院，吹得那光秃秃的海棠枝条簌簌作响。
要变天了。
汪若澜拢了拢衣襟，感觉那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渗过厚重的宫墙，浸入她的四肢百骸。
山雨，就要来了。而她，必须在这场注定无法避免的风暴中，为她自己，更为她年幼的儿子，寻找到一个足以栖身的、相对安全的角落。这需要的，将不仅仅是智慧，更是运气，以及……对那龙椅上之人最终心意的，一丝渺茫的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