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日,便在这样一种外松内紧、人心浮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汪若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留意着宫中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几位年长皇子的动向。他们,才是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真正的主角。
最先让她感受到明显变化的是皇三子弘时。
按制,成年皇子平日居于宫外府邸,但需定期入宫向皇帝、皇后请安。往日的弘时,或许是因生母齐妃李氏的缘故,性子略显浮躁,行事带着一股勋贵子弟的疏阔,请安时虽守礼,却总少了几分沉静。可近来这几次,汪若澜在坤宁宫或偶尔在御花园遇见他,却感觉他像是换了个人。
他依旧穿着皇子规制的常服,但料子明显更讲究,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扳指,无一不是精品,透着一股刻意的、不容忽视的贵气。他的礼仪愈发周全,甚至到了有些拘谨的地步,对着皇后和位份高的妃嫔,躬身的角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不再像从前那般飘忽,而是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野心,还是焦虑?汪若澜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审视的、衡量轻重般的锐利。
有一次,汪若澜带着弘曕在御花园赏玩初开的芍药,远远看见弘时与一位身着二品文官补服的中年男子在亭中低声交谈。那人汪若澜认得,是礼部的某位侍郎,素来以学问渊博、门生故旧众多着称。两人言谈看似随意,但弘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官员不时颔首、神色恭敬的姿态,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密切。见到汪若澜一行人,弘时立刻止住话头,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意,遥遥拱手致意,那变脸之快,让汪若澜心中莫名一凛。
齐妃李氏,近来往坤宁宫跑得也格外勤快。虽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为儿子活动,但那言语间,对弘时的“孝心”、“稳重”不着痕迹的夸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皇帝病体的“忧心忡忡”,都像是在为某种可能性铺垫着。皇后每每只是淡淡听着,不置可否,偶尔抬眼看向齐妃时,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与弘时那股按捺不住、几乎要破茧而出的躁动相比,皇四子弘历则显得沉静如水。
弘历如今已是翩翩少年,气质清雅,举止从容。他来请安时,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模样。衣着合制却不显奢华,言谈得体且言之有物。皇帝考较他学问,他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问及政务见解,他也能提出些稳妥而不激进的看法,既显才学,又不露锋芒。
汪若澜曾偶然在皇帝书房外,听见弘历与雍正讨论一件关于漕运的事务。弘历并未直接提出解决方案,而是先细致分析了利弊,最后引用了康熙年间处理类似事务的旧例,请皇帝圣裁。雍正当时虽未多言,但汪若澜能感觉到,那片刻的沉默中,是带着一丝赞许的。
弘历的背后,站着的是熹妃钮祜禄氏,以及她所代表的、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外戚势力与一部分汉族官僚的支持。这股力量不像齐妃和李氏家族那般张扬,却如静水深流,底蕴绵长。熹妃本人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从不与其他妃嫔过多往来,那份沉静与低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除了这两位最年长、也最引人瞩目的皇子,其他几位年岁稍幼的皇子,如皇五子弘昼等,或因生母地位不高,或因自身年纪尚小,暂时还未显露出明显的倾向。但汪若澜注意到,他们的母妃们,如今待人接物也愈发谨慎,尤其是在面对弘时和弘历的生母时,那份小心翼翼、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的姿态,已然说明了问题。
甚至连她长春宫的门槛,近来也似乎“热络”了些。虽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前来结交或打探,但一些低位妃嫔或是与宫廷往来密切的宗室女眷,在她去给太后、皇后请安的路上,“偶遇”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她们会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夸赞六阿哥聪慧可爱,或是感叹谦妃娘娘将阿哥教养得如此之好,那话语背后的试探意味,汪若澜岂会听不出来?
她一律以最温和也最疏离的态度应对,不接话茬,不露喜恶,只维持着谦妃应有的端庄与客气。
这日晚间,她检查弘曕的功课时,发现他临摹的字帖里,混入了一页笔力略显稚嫩、但结构间已隐约可见弘历风格的《兰亭序》摹本。她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曕儿,这字瞧着新鲜,是谁给你的?”
弘曕抬起头,天真地回答:“是四哥前几日来看额娘,额娘在歇午觉,四哥在偏殿等候时,见儿臣在习字,便随手写了一张给儿臣做参考。”
汪若澜拿起那页纸,指尖拂过上面清隽的墨迹。弘历此举,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是出于兄长的友爱,还是一种不着痕迹的示好与拉拢?她不得而知,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将那张纸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专门存放杂物的匣子底层,然后对弘曕正色道:“你四哥的字自是好的,但你初学,还是应以朱师傅教导的欧体为根基,循序渐进,莫要好高骛远。兄长的馈赠要心存感激,但学业之上,需有主见,明白吗?”
弘曕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汪若澜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紫禁城,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巍峨殿宇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这片辉煌之下,暗涌的激流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弘时的急切与经营,弘历的沉稳与底蕴,其他皇子的观望与自保……一幅未来储位之争的潜在阵营图,已在她心中隐隐勾勒成形。
她知道,自己和弘曕,已然身处这漩涡的边缘。下一步该如何走,是偏向哪一方,还是彻底置身事外?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目光投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掌握着最终答案的人,正独自承受着病痛与江山的重压。他的沉默,如同这漫漫长夜,深不可测。
而她能做的,唯有更加警醒,更加审慎,在这皇子们的暗涌中,如同一叶扁舟,努力保持着平衡,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或是……等待着那足以改变一切的,雷霆万钧的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