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笔亲书“戒急用忍”赐予六阿哥弘曕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但那漾开的涟漪,却悄无声息地触动了后宫每一个敏感的神经。长春宫的门庭,似乎在一夜之间,又变得“热闹”了几分,只是这份“热闹”,裹挟着各种难以言明的意图与审视。
最先表现出明显变化的,是齐妃李氏。
往日的齐妃,因着儿子弘时年长,又颇得皇帝早年看重,在后宫虽不至于凌驾于皇后之上,却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骄矜之气。对汪若澜这位后来居上、且育有幼子的谦妃,她虽不至于公然为难,但那份隐隐的优越感与疏离,是显而易见的。
可如今,在坤宁宫例行的晨昏定省时,齐妃见到汪若澜,脸上的笑容竟真切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亲热的熟稔。
“谦妃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真是雅致,衬得人气色愈发好了。”齐妃扶着宫女的手,快走两步赶上正要离开的汪若澜,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缎袍上流转,语气热络,“到底是年轻,不像我们,穿什么颜色都显得老气。”
汪若澜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只得挂着谦和的笑意:“齐妃姐姐过誉了。姐姐雍容华贵,才是臣妾等学习的典范。”
“诶,妹妹何必自谦。”齐妃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说起来,咱们做额娘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不就盼着孩子们好吗?弘时那孩子,前儿还跟我念叨,说六弟聪慧伶俐,书读得极好,让他这做哥哥的都自愧不如呢。还说要多多亲近,兄弟间互相砥砺才好。”
她这话,明着是夸赞弘曕,暗地里却是在传递弘时释放的“善意”,甚至隐隐有结盟拉拢之意。汪若澜岂会听不出来?弘时如今正是积极经营、广结人脉的时候,拉拢一位得圣心、且育有年幼皇子的妃嫔,无疑能增加他的筹码,至少,也能避免树敌。
“三阿哥过誉了。”汪若澜微微垂眸,语气恭谨而疏离,“弘曕年幼顽劣,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岂敢与兄长们相提并论。兄弟友爱,自是应当,只是如今他们各有课业,还是以读书上进为重,闲暇时能彼此惦记着,便是极好的了。”
她既未拒绝,也未接受,只将话题引回到“读书上进”这最安全无害的方向,轻轻将齐妃那带着明确目的的橄榄枝推了开去。
齐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妹妹说的是,读书上进最是要紧。”她又闲话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去,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显急切了几分。
与齐妃的急切拉拢不同,皇后乌拉那拉氏的态度,则更显深沉与复杂。
皇后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端庄,威严,处事公允。她对汪若澜,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距离。但在一次汪若澜带着弘曕去请安时,皇后留下她多说了几句话。
皇后先是照例问了弘曕的功课,赏了点心,让乳母带他到一旁玩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汪若澜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谦妃,”皇后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皇上近来圣体违和,前朝事务繁杂,你我身处后宫,更当时时谨记本分,安抚圣心,为皇子们做好表率。有些事,不看不听不想,方能求得心安。”
她的话,如同雾里看花,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但汪若澜却听懂了。皇后是在告诫她,在当前的敏感时期,不要卷入任何可能的纷争,保持中立,恪守妃嫔的本分,才是明智之举。这既是维护后宫稳定的需要,或许,也包含了皇后对弘曕这个年幼皇子的一丝不忍与回护。
“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谨记于心。”汪若澜起身,恭敬行礼。皇后的立场,某种程度上,是她和弘曕在风暴中的一个稳定支点。
而最让汪若澜感到难以捉摸的,是熹妃钮祜禄氏。
熹妃依旧是那般沉静低调,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从不与其他妃嫔过多往来。她的儿子弘历,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且声望日隆。按说,她应当对同样育有皇子、且曾得圣心的汪若澜抱有最大的警惕才对。
然而,熹妃对待汪若澜的态度,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近乎温和的平静。相遇时,她会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清正,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偶尔在御花园碰上,她甚至会驻足,与汪若澜聊几句关于园中花草、或是天气冷暖的闲话,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间的偶遇闲谈。
有一次,汪若澜带着弘曕在荷塘边看鱼,熹妃也正好经过。她看着活泼的弘曕,唇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对汪若澜道:“六阿哥真是活泼可爱,谦妃妹妹教养得好。”
那语气,听不出丝毫的嫉妒或虚伪,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这让汪若澜心中更加警惕。熹妃的沉静,要么是真正的心如止水,要么就是其城府深到了极致,她的任何一丝善意,都可能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图。
汪若澜不敢有丝毫松懈,对熹妃,她始终保持着最高的敬意与最远的距离。
除了这几位,其他低位妃嫔或是宗室女眷,或明或暗的试探更是层出不穷。有借着请安送来珍贵药材或玩物,暗示结好的;有在闲聊时“无意”提及哪位皇子又得了什么夸奖,窥探反应的;更有甚者,言语间隐隐挑拨,试图激化她与齐妃或其他人矛盾的。
汪若澜如同走在布满蛛丝的迷宫里,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她将“戒急用忍”四字奉为圭臬,对所有示好,一律以谦和客气的态度婉拒;对所有试探,一律以懵懂无知的模样搪塞;对所有挑拨,一律以“姐妹和睦”的大义避开。
她将自己和长春宫,紧紧收缩起来,如同一只感知到危险的蚌,用最坚硬的壳,保护着内里最柔软的、不容有失的部分——她的儿子弘曕。
后宫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湍急。每个人都在这微澜中,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寻找着赖以生存或向上攀爬的浮木。而汪若澜知道,她所能依仗的,唯有那份御笔亲书的警示,以及自己刻入骨子里的谨慎与清醒。
风暴来临前,最是考验定力。她必须沉住气,在这越来越诡异的平静中,等待那最终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