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场连绵数日的细雨，终于洗去了紫禁城上空积郁已久的沉闷，天空呈现出一种久违的、水洗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连宫墙脚下的青苔，也焕发出格外鲜嫩的绿意。
然而，这雨后初霁的明媚，并未能驱散人们心头的阴霾，反倒像是风暴来临前，刻意营造出的、虚假的宁静。
这日午后，汪若澜正督促弘曕在书房练字，苏培盛却亲自来了长春宫。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装裱好的宣纸。
“奴才给谦妃娘娘请安，给六阿哥请安。”苏培盛行礼后，笑着道，“皇上刚得了闲，练了会儿字，瞧着这幅还算满意，特意吩咐奴才送来，给六阿哥观摩学习。”
汪若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道：“有劳苏公公了。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阿哥的学业，臣妾与阿哥感念天恩。”
她示意含锦接过那卷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是四个浓墨重彩、力透纸背的颜体大字——
戒急用忍。
墨色乌黑沉静，笔力依旧带着雍正特有的峭拔与锋芒，只是那起承转合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绝对的刚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笔墨行走时的凝滞与……沉重。
“戒急用忍……”弘曕仰着小脸，轻声念了出来，带着孩童的懵懂，“皇阿玛是让儿臣不要急躁，要学会忍耐吗？”
苏培盛笑眯眯地答道：“阿哥聪慧。皇上正是此意。读书明理，修身养性，这都是顶顶要紧的。”
汪若澜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那四个字上，心潮翻涌，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戒急用忍”。
这并非什么生僻的典故，更像是长辈对晚辈寻常的训诫。若在平时，皇帝赐下这样的字，或许只会被当作是对皇子教育的普通关怀。
但在此刻——在他病体沉疴、朝野暗涌之际；在怡亲王刚刚进行过那番沉重托付之后——这幅字的到来，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真的仅仅是写给弘曕看的吗？
“戒急”。戒什么“急”？是戒弘曕孩童心性的急躁？还是……在隐晦地告诫她，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巨变中，切忌因担忧、因恐惧、或因任何外力诱惑而妄动，行差踏错？
“用忍”。忍耐什么？是忍耐读书的清苦？是忍耐成长的漫长？还是……要忍耐那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一切的风暴，忍耐可能遭遇的不公、冷落乃至危机，在沉默与坚忍中，等待尘埃落定？
汪若澜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宣纸边缘。她仿佛能透过这浓墨，看到养心殿里，那个孤独的帝王，在病痛缠身、心力交瘁之时，是如何提起那支沉重的朱笔，在万千思绪中，独独选出这四个字，郑重写下。
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一个父亲，在预感自己可能无法庇护幼子长久时，所能给予的最深沉的告诫；这是一个帝王，在审视身后波澜诡谲的局势时，对他认为需要保全的人，发出的最隐晦的警示与……布局。
他是否在借这四个字，告诉她和她身后的弘曕，无论未来谁人上位，唯有克制、隐忍、不争不抢，方能在这残酷的皇权更迭中，求得一线生机？他是否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他真心疼爱过的幼子，铺设一条虽然艰难、却相对安全的退路？
这念头让汪若澜喉头有些发紧。
“臣妾代阿哥，叩谢皇上隆恩。”她对着养心殿的方向，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异常坚定，“定将皇上教诲，时刻铭记于心，不敢一日或忘。”
苏培盛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只有感激与恭顺，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笑道：“娘娘言重了。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奴才就先告退了。”
送走苏培盛，书房内恢复了寂静。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那幅字上，“戒急用忍”四个字，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沉凝有力。
弘曕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额娘，皇阿玛为什么突然赐这几个字给儿臣？是儿臣最近太急躁了吗？”
汪若澜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纯净的眼眸，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依赖感。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最温和的语气解释道：“皇阿玛是天下最英明、最疼爱你的父亲。他赐下这四个字，是希望曕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沉得住气，稳得住心。就像练字，心浮气躁就写不好；就像读书，不求甚解就学不深。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这四个字，不慌张，不冒进，安安稳稳的，额娘和你皇阿玛，才能放心。”
她没有说破那背后的惊涛骇浪，只是将这份沉重的帝王心术，化作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与平安祈愿。
弘曕似懂非懂，但看着母亲异常郑重的神色，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戒急用忍，安安稳稳。”
汪若澜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字上。
“含锦，”她轻声吩咐，“将这幅字好生装裱起来，就悬在阿哥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是，娘娘。”
她要让这四个字，如同悬顶的利剑，时刻提醒自己，也时刻警示着成长中的弘曕。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这幅御笔亲书的“戒急用忍”，就像迷雾中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清晰地指明了方向——那是一条需要以极大耐心和坚韧去行走的、充满险阻的生存之路。
雍正的心思，深似海。但这份透过笔墨传递过来的、复杂而隐晦的保全之意，她收到了。
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可汪若澜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正在加速汇聚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而她，必须带着这份“戒急用忍”的圣谕，牵着弘曕的手，在那风暴降临之时，努力站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