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紫禁城像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连带着人心也愈发焦躁难安。许是受不住这闷热，又或是别有用意，雍正下旨，移驾圆明园避暑。
相较于紫禁城的庄严肃穆，圆明园的夏日别有一番灵动生机。湖面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水殿风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确实能驱散几分心头的郁结。然而，汪若澜心知肚明，这片山水之间的宁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喘息。
住进园子里的头几日，一切如常。皇帝似乎也贪恋这份清凉，批阅奏折多在临水的殿阁，偶尔会召皇子们随驾，考较功课，或是泛舟湖上，说些闲话。汪若澜带着弘曕，依旧恪守着本分，除了必要的请安，并不多往御前凑。
这日黄昏，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湖水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辉。苏培盛却突然来到九州清晏，传皇上口谕，召谦妃至“万方安和”殿伴驾。
“万方安和”是圆明园中一处临水而建、格局精巧的殿宇，环境清幽，雍正闲暇时偶会在此处静坐读书。汪若澜心中微凛，不敢怠慢，仔细整理了衣饰，随着苏培盛前往。
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墙角一座青铜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安神香。雍正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未戴冠，只松松绾了个髻，靠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望着窗外暮色中的湖光山色，神色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不同于在紫禁城时的、稍显松弛的柔和。
“臣妾参见皇上。”汪若澜敛衽行礼。
“起来吧，坐。”雍正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这园子里的景致，到底是比宫里舒心些。”
“是，水木清华，令人心旷神怡。”汪若澜在他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谨慎地应和着。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闻窗外隐隐的蛙鸣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弘曕近日在园子里，可还习惯？”雍正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像是寻常的关切。
“回皇上，阿哥很是喜欢园子里的开阔，每日完成功课后，总想去水边看鱼，或是去田字房里看那些奇巧的陈设，臣妾拘着他，不敢让他太过放肆。”汪若澜斟酌着词句回答。
雍正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无力展开。“孩童天性，无妨。只要不耽误了正经学问便好。”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的扶手，那沉香木的纹理，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朕这些日子，总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模样。”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那么小，哭声却响亮……转眼，也到了读书明理的年纪了。”
汪若澜心中酸涩，轻声道：“是皇上隆恩庇佑，阿哥才能平安长大。”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气氛也更显凝滞。雍正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殿内唯有香炉的一点红光和更漏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汪若澜。”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不高，却让汪若澜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臣妾在。”
“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朕待你与弘曕，如何？”
汪若澜立刻起身，跪伏在地：“皇上天恩，待臣妾与阿哥恩重如山，臣妾母子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起来。”雍正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言。”
汪若澜依言起身，重新坐下，心却跳得如同擂鼓。她知道，真正的试探，或者说，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朕问你，”雍正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若……朕将来不在了，你待如何？弘曕……又待如何？”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汪若澜的耳边。她只觉得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惧。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这一次，并非全然作伪，“皇上万岁之躯，何出此不吉之言？臣妾……臣妾不敢想，亦不愿想！”
“万岁？”雍正嗤笑一声，那笑声苍凉而空洞，“这世上，何来真正的万岁？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回答朕。”
汪若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然微颤，却字字清晰：“臣妾愚钝，只知恪守妃嫔本分，抚育皇子成人。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唯愿追随皇上于地下，以全臣节。至于阿哥……他乃天家血脉，自有祖宗法度、皇上遗泽庇佑，臣妾……不敢妄言。”
她这番话，前半句是表忠心的套话，后半句则将弘曕的未来，完全推给了“祖宗法度”和“皇上遗泽”，既表明了自己无野心，也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帝本人。
雍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摩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殉葬……倒不必了。大行皇帝（指康熙）晚年已废此陋习。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
他话中的意味，让汪若澜心惊肉跳。
“弘曕……”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辨，“朕看他，性子像你，沉静，也……良善。这是他的好处，却也可能是他的负累。”
他微微阖上眼，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权衡什么：“天家富贵，看似无边，实则……步步惊心。朕只望他，将来能得一‘安’字，便是他的造化了。”
“安”字！汪若澜的心猛地一缩。皇帝这是在暗示，他并未将弘曕纳入储位的核心考量，只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平安富足，做个闲散王爷？这究竟是真实的安排，还是一种保护性的烟雾？
“皇上……”她声音哽咽，这一次，带了七分真意，“能得皇上如此为他思虑，是曕儿天大的福分。臣妾……代阿哥，叩谢皇上天恩！”
她再次跪下，这一次，叩首及地。
雍正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殿内只闻她压抑的抽泣声。
“起来吧。”许久，他才淡淡道，“记住朕今日的话。也记住……那四个字。”
“戒急用忍”。他终究还是点明了。
“臣妾……谨记圣谕，永世不忘！”汪若澜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皇帝那疲惫到极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烛火。
“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耗费心力的对话，已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好好照顾弘曕。”
“是，臣妾告退。”汪若澜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殿外。
殿外的晚风带着荷香吹来，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刚才那番密谈，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皇帝的托孤之意？对弘曕未来的定位？以及那最后明确的警示……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万方安和”殿，心中明白，这圆明园的静谧，即将被彻底打破。而她和弘曕的未来，已然在皇帝那番看似平淡、实则重若千钧的话语中，被勾勒出了模糊却关键的轮廓。
她必须更加坚定地，沿着“戒急用忍”这条路，走下去。直到……那最终的结局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