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密谈,如同在汪若澜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余波久久未平。她愈发深居简出,将“戒急用忍”四字奉若神明,几乎是将自己和弘曕隔绝在了九州清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对外界的一切纷扰,只采取最被动、最消极的应对——不听,不问,不理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她竭力收缩羽翼,试图将自己变成紫禁城乃至圆明园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时,一些意想不到的“善意”,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这日,汪若澜正看着弘曕在庭院树荫下背诵《论语》,含锦脚步轻轻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凑到她耳边低语:“娘娘,方才奴婢去茶库领新茶,遇着了永和宫那边的管事宫女,姓赵的。”
永和宫?汪若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那是当年年贵妃居所。年氏虽已倒台,其本人被禁足后郁郁而终,但宫中总还有些残存的、与她关联过密的旧人。这赵宫女,汪若澜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年贵妃当年颇为倚重的一个心腹,年氏失势后,被贬至永和宫做些管理库房的闲差,算是侥幸未被彻底清算。
“她拉着奴婢说了好些闲话,问娘娘在园子里住得可还习惯,六阿哥近日食欲如何……”含锦的声音压得更低,“临了,她塞给奴婢一个小锦囊,说是偶然得了块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雕成了个玲珑剔透的玉蟾蜍,最是镇惊安神,给阿哥戴着玩再合适不过。还说……还说如今这世道,风水轮流转,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让奴婢务必转交娘娘,聊表……敬意。”
含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靛蓝色锦囊,递到汪若澜面前。
汪若澜没有立刻去接。那锦囊如同烫手的山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年贵妃的旧部?示好?敬意?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讽刺与危险。年家早已灰飞烟灭,这些人如同无根浮萍,在宫中艰难求生。此刻突然向她示好,用意何在?
是觉得她这个育有皇子、且似乎曾得圣心的谦妃,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可能有一席之地,想提前烧一炷冷灶,为自身寻个依托?还是……这本身就是某个更深陷阱的诱饵?毕竟,与这些“罪余”之人扯上关系,一旦被揭露,便是洗刷不清的污点。
她沉吟片刻,对含锦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无功不受禄。年久失修之人,其物不祥。寻个由头,原样退回去,不必声张。若她再纠缠,你便直接回绝,说长春宫规矩严,不敢私相授受。”
“是,娘娘。”含锦松了口气,连忙将锦囊收起。
打发走含锦,汪若澜的心却并未轻松。年氏旧部的接触,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那些在以往政治斗争中失势的、边缘化的势力,已经开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浑浊的水下蠢蠢欲动,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没过两日,太医院一位姓钱的太医来给弘曕请平安脉。这位钱太医医术尚可,平日里也算稳重。但今日请脉后,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具方子或交代注意事项,而是捋着胡须,沉吟了半晌。
“六阿哥脉象平和,只是……春日肝火略显旺盛,还需静养为宜。”钱太医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见宫人离得都远,便压低了声音,对汪若澜道,“微臣前日去给一位老宗亲请脉,听闻……听闻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近来似乎有些……不大太平。”
步军统领衙门!那是隆科多曾经经营多年的地盘!隆科多虽已倒台圈禁,但其旧部盘根错节,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清洗干净的?这钱太医,祖上与隆科多一门似乎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他此刻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汪若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前朝之事,非我等后宫妇人所能与闻。钱太医还是专心阿哥的脉案为好。”
钱太医见她反应冷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躬身道:“娘娘说的是,是微臣多嘴了。只是……只是想着娘娘与阿哥身份尊贵,多知道些外面的风声,或许……或许能有所预备。”他话说到最后,已是含糊其辞,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试探。
“预备什么?”汪若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却让钱太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预备天家之事,自有天家法度。我等只需恪守本分,静待天恩即可。钱太医,你说是吗?”
钱太医额上渗出细汗,连连点头:“是,是,娘娘教诲的是!是微臣糊涂,微臣糊涂!”他再不敢多言,匆匆开了张清心去火的太平方子,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钱太医仓皇离去的背影,汪若澜的心沉到了谷底。连隆科多的残余势力,也试图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向她传递消息,示好卖乖。他们是在赌,赌雍正之后的新君会对先帝旧人进行清洗,而他们这些“先帝罪臣”的关联者,急需寻找新的庇护?还是说,他们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动向,认为她汪若澜和弘曕,或许能在未来的变局中,起到某种意想不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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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伴随着这些来自旧敌的“善意”,同时摆在了她的面前。
接受这些示好,或许能短时间内获得一些隐秘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在未来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但代价呢?是与这些敏感势力捆绑在一起,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更可能,这本身就是某些人设下的圈套,只等她踏入,便可借机将她与弘曕一并清除。
拒绝,则意味着彻底切断这些不可控的外界联系,固然安全,但也可能因此失去了解外界真实动向的窗口,在未来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变成聋子瞎子。
如何抉择?
汪若澜走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戒急用忍”上。墨迹沉静,笔力千钧。
皇帝的话言犹在耳:“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 “戒急用忍”。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机遇”值得她去冒身败名裂、甚至牵连弘曕的风险。安全,唯有绝对的安全,才是她和孩子最需要的。
这些来自旧敌的“善意”,无论包装得多么动人,其本质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不能接,也不敢接。
“含锦,”她唤来心腹,语气斩钉截铁,“传我的话,自今日起,长春宫闭门谢客,非皇上、皇后懿旨,任何人等,一律不见。所有外来物品,一律不收。宫内诸人,严禁与外人议论宫闱之事,违者……重处!”
“是,娘娘!”含锦神色凛然,立刻应下。
汪若澜知道,此举或许会让她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得罪一些人。但在这漩涡中心,她已别无选择。她必须用最决绝的态度,筑起最高的围墙,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为了弘曕,她必须忍常人所不能忍,也必须……放弃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圆明园的夏夜,荷香依旧,蛙鸣如鼓。但汪若澜知道,在这片静谧之下,是比紫禁城更加汹涌的暗流。而她,唯有抱元守一,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