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圆明园的夏日在一片看似祥和的表象下悄然过半。六阿哥弘曕,虚岁已近七龄,褪去了大半幼童的懵懂,身量抽长,眉目间的轮廓愈发清晰,那双酷似其母的清澈眼眸里,也开始沉淀一些属于小小少年的、细微的思索。
他依旧每日在师傅朱轼的教导下读书习字,完成着皇子应有的课业。但汪若澜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近来沉默的时候多了些。有时,他会对着书房窗外那株繁茂的古柏发呆;有时,在背诵圣贤书间隙,他会忽然问出一些超出他年龄的问题。
“额娘,”一次晚膳后,弘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温书,而是挨着汪若澜坐在暖炕上,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炕几上果盘里的一枚玉核桃,声音有些闷闷的,“为何这几日去给皇额娘请安,齐妃娘娘看儿臣的眼神……怪怪的?还有上次在御花园碰到三哥,他拉着儿臣说了许多话,还问儿臣想不想要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说比宫里的御马温驯漂亮。”
汪若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儿子揽入怀中,柔声问:“那曕儿是怎么回三哥的?”
弘曕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儿臣记得额娘的教导,不敢妄收兄长重礼,便回说‘多谢三哥美意,只是儿臣年纪尚小,骑术不精,不敢糟蹋了好马,待日后骑术娴熟些,再向三哥请教不迟。’”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馈赠,又全了兄弟情面。汪若澜心中稍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曕儿做得很好。”
“可是……”弘曕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神情竟有几分超越年龄的凝重,“额娘,儿臣觉得……三哥,四哥,还有……还有宫里的一些人,好像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儿臣有时候……不太明白。”他顿了顿,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是因为皇阿玛……病了吗?”
孩子纯净的心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早已感知到了周遭气氛那无声的变迁。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审视,包裹在关怀之中的试探,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紧张感,都在一点点浸润着他幼小的世界。
汪若澜知道,不能再一味地让他沉浸在单纯的“戒急用忍”口号里了。他需要理解,至少需要开始理解,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冰冷而复杂的现实。
她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着窗外那株历经风雨、依旧苍劲挺拔的古柏,轻声问道:“曕儿,你看那株柏树,与御花园里那些争奇斗艳的牡丹相比,如何?”
弘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了想,答道:“牡丹花开时极美,人人称赞,但花期短暂,风雨一来便凋零。古柏虽无艳丽花朵,但四季常青,不畏风雪,可以活很久很久。”
“说得很好。”汪若澜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温柔而深远,“这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有的人,如同牡丹,追求一时的绚烂夺目,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景仰。那条路,风光无限,却也……险峻无比,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他听得认真,才继续缓缓道:“而有的人,则愿做那株古柏,不争不抢,默然生长。或许无人喝彩,或许寂寞寻常,却能根基稳固,枝叶长青,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求得的是一个‘安’字,一个‘久’字。”
她将“安”字咬得略重了些,与那日皇帝在圆明园密谈中的话语隐隐呼应。
弘曕眨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母亲话中的含义:“额娘是说……三哥他们,想当牡丹?而皇阿玛……希望儿臣做古柏?”
汪若澜没有直接肯定,只是循循善诱:“曕儿,你还记得皇阿玛赐给你的那四个字吗?”
“记得,‘戒急用忍’。”
“那你可知,为何要‘戒急’?为何要‘用忍’?”汪若澜的目光变得异常郑重,“‘戒急’,是要戒除追逐虚名、贪恋权势的急躁之心。‘用忍’,是要忍耐寂寞,忍耐清苦,忍耐可能遇到的不公与冷眼,将所有的精力,用于读书明理,修身养性,让自己像那古柏一样,根基越来越深厚。唯有根基深厚,才能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我自岿然不动。这,才是皇阿玛对你最大的期望,也是额娘对你唯一的期盼。”
她没有提及残酷的夺嫡,没有点明未来的凶险,只是将“权力”与“平安”的抉择,化作了一个孩子能理解的、关于“牡丹”与“古柏”的比喻。
弘曕沉默了,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低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手掌,又抬头望向窗外那株沉默的古柏。许久,他才轻声问道:“额娘,做古柏……是不是就不能像三哥、四哥他们那样,将来为皇阿玛分忧,为朝廷效力了?”
汪若澜心中一酸,将他更紧地搂住:“傻孩子,为朝廷效力,并非只有站在最高处一种方式。一个博学明理、品行端方的贤王,同样是大清的柱石,是百姓的福祉。你看你十三叔(怡亲王允祥),他未曾觊觎过最高之位,但他鞠躬尽瘁,辅佐你皇阿玛,一样青史留名,受万民敬仰。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伟大吗?”
弘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层困惑与不安似乎消散了些许。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儿臣不要做牡丹,儿臣要做古柏!儿臣要好好读书,明事理,修品行,将来……像十三叔那样,做个对大清有用的人,也让额娘和皇阿玛……放心。”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
汪若澜看着他清澈眼眸中重新燃起的、纯净而坚定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酸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不知道,这份早熟的“抉择”能在他心中留存多久,未来的诱惑与压力,又会如何考验他的初心。
但至少在此刻,她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平安”与“长久”的种子。
“好孩子。”她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记住你今天的话。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要记得,平安,才是最大的福气。”
夜色渐深,长春宫内灯火温存。弘曕伏在书案前,继续临摹着字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窗外的一切纷扰都已与他无关。而在他抬头便能看见的正前方,那幅御笔亲书的“戒急用忍”,在灯下散发着沉静的光泽。
汪若澜知道,这场关于“权力”与“平安”的引导,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她必须用更多的耐心与智慧,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株幼苗,让他在皇家这片特殊的土壤里,既能汲取足够的养分,又能避开那些足以致命的疾风骤雨,最终,长成一株真正的、能够荫蔽自身的……苍松翠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