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光明”殿前的哀仪终于散去，白幡在渐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招魂的旌旗。人群沉默地分流，各自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返回那暂时还能提供一方庇护的宫苑。空气里弥漫着未尽的血色与硝烟，那是权力更迭后特有的、无声的战场气息。
汪若澜牵着弘曕，随着人流返回长春宫。孩子的掌心一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方才新帝那短暂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显然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汪若澜自己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肌肤的孝服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回到长春宫，紧闭的宫门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肃杀暂时隔绝。但汪若澜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静。新帝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悬顶的利剑，她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必须在所有人，尤其是那位新君，对她的立场产生更多猜忌之前，明确无误地传递出她的“抉择”。
静观其变？不，那太被动了。在皇权交替的惊涛骇浪中，沉默本身就可能被解读为一种无声的对抗或待价而沽。她等不起，弘曕更等不起。
主动表明忠诚与不争之心？是的，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戒急用忍”四字在新时代下的唯一注解。她必须用最迅速、最决绝的姿态，向新帝乾隆表明：她汪若澜，以及她所代表的皇六子弘曕，绝无任何非分之想，甘愿臣服，只求平安。
“含锦，”她的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去准备。”
含锦连忙上前：“娘娘吩咐。”
“第一，将长春宫内所有颜色鲜艳的摆设、器皿，尤其是……先帝昔日赏赐的、带有龙纹或特殊寓意之物，全部撤换下来，用最素净、最不起眼的替换。殿内帷幔，也换成青色或灰蓝色。”她要抹去一切可能引起新君不悦或联想的前朝印记，尤其是属于雍正的特殊恩宠痕迹。
“第二，去寻几卷《孝经》、《女则》之类的书籍，要看起来时常翻阅的旧本，放在我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她要塑造一个恪守妇道、专心教子的先帝遗妃形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汪若澜的目光投向身旁惊魂未定的弘曕，心中抽痛，语气却愈发坚定，“准备好笔墨，我要写一道请安并陈情的折子，你亲自……不，让苏培盛安排最稳妥的人，即刻递往养心殿（新帝暂居处理政务之处）。”
“娘娘，这……”含锦有些迟疑，新帝刚刚继位，千头万绪，此刻上折子，是否太过急切？
“必须如此。”汪若澜打断她，眼中是看透局势的清明，“此刻不上，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别人将‘恃宠而骄’、‘心怀怨望’的帽子扣过来吗？”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书案前。弘曕似乎意识到母亲要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汪若澜铺开素笺，提起那支雍正昔日赏赐的、她已许久未用的紫毫笔。笔尖在端砚里饱蘸浓墨，略一凝神，便落笔于纸端。字迹是她一贯的娟秀，此刻却更多了几分沉郁与恭谨。
她先是以最恳切的语气，表达了对大行皇帝驾崩的无尽哀思与悲痛，颂扬其功德。接着，笔锋一转，以极其恭顺的姿态，向新帝乾隆表达拥戴之忧：
“……陛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早承圣祖仁皇帝（康熙）深爱，今奉大行皇帝遗诏，入承大统，此乃天心眷佑，臣民之福。臣妾虽处深宫，亦感奋鼓舞，不胜欢忭之至……”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部分，她必须清晰地表明自己和弘曕的立场：
“臣妾自知才德凉薄，蒙先帝不弃，忝列妃位，抚育皇子，已属逾格隆恩。今皇上嗣登大宝，臣妾唯有时时恪守宫规，虔心礼佛，教导皇子弘曕读书明理，谨守臣弟本分，绝不敢有丝毫妄念，以负先帝遗泽，以辜陛下圣恩。”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强调自己“才德凉薄”，所得恩宠已是“逾格”，彻底断绝了任何“母凭子贵”的想象空间。同时，明确将弘曕定位为“臣弟”，强调其“谨守本分”，这便是直接回应了新帝那审视目光中可能存在的忌惮。
最后，她以弘曕的口吻，添上几句：
“皇子弘曕，年幼无知，然素慕陛下天资，常以陛下为楷模。臣妾必当严加教导，令其永怀忠敬之心，长为陛下屏藩，此乃臣妾母子唯一所愿。”
写完最后一个字，汪若澜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措辞恭谨，立场鲜明，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解之处。她将折子吹干，小心封好，递给含锦：“去吧，务必亲自交到苏培盛手上，告诉他，此乃臣妾一点微末心意，伏乞皇上御览。”
含锦接过这重于千钧的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汪若澜这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椅中。她拉过一旁呆立的弘曕，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曕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抖，“从今天起，你要记住，养心殿里的那位，不仅是你的皇兄，更是你的君主，是大清的天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生事，不惹眼，让他……放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平平安安的，明白吗？”
弘曕仰着小脸，看着母亲苍白而坚定的面容，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了那“戒急用忍”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母亲怀里，闷声道：“儿臣明白了。儿臣会听话，不让额娘担心，也不让……皇兄操心。”
母子二人相拥无言，在长春宫这片刻意营造出的素净与沉寂中，等待着新朝对他们命运的第一个回应。
汪若澜知道，她的抉择已经做出。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新帝的胸怀与理智，赌的是她这番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能够换来她和弘曕一方小小的、安宁的生存空间。
折子已经递出，命运的骰子已然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