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光明”殿前的山呼声浪渐渐平息,但那余韵却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白幡在晨风中依旧无力地飘荡,将初升的朝阳也滤成了一片惨淡的白光。新帝乾隆——爱新觉罗·弘历,已然转过身,面向他的臣民,他的兄弟,他的……庶母与子侄。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着一身仓促换上的、象征过渡期的素服,未戴帝冠,然而那份自血脉与名分中油然而生的、崭新的威仪,已如同无形的光环,将他与周围所有身着缟素的人群清晰地隔绝开来。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开始了第一次作为帝国主宰的巡弋。
那目光先是缓缓扫过跪伏在最前方的宗室王公、文武重臣。张廷玉、鄂尔泰等顾命大臣垂首恭立,神色肃穆;几位老王爷微微颔首,姿态恭顺。新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并未过多停留,这是一种对既定秩序和辅佐力量的默认与接收。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跪在另一侧的兄弟们。
当目光落在皇三子弘时身上时,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短暂的凝滞。弘时依旧低垂着头,孝帽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在晦暗之中,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绷得如同石雕般的下颌线条。新帝的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这位兄长内心翻涌的波澜所能带来的潜在风险。那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刺得弘时那本就僵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一分。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掠过皇五子弘昼等其他几位兄弟,他们大多神色惶恐,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恭顺。新帝的目光在这里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确认。
最后,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妃嫔的班列之中,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谦妃汪若澜以及她紧紧牵着的、年仅七岁的皇六子弘曕身上。
汪若澜在那目光投射过来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做出最恭顺的姿态,同时将弘曕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几乎是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
有审视。审视这位在先帝晚年颇得眷顾、育有聪慧幼子的谦妃,在新朝将持何种立场,是安分守己,还是可能成为某种不安定的因素?毕竟,幼主母壮,古来便是大忌,即便她并无强势外戚,其本身的存在和皇帝对弘曕的疼爱,就足以构成一种微妙的威胁。
有考量。考量着如何安置这对母子。是先帝遗孀与幼弟,需得彰显新君仁孝,给予应有的尊荣与安置?还是潜在的、需要小心防范的对象?
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新帝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忌惮?这忌惮并非源于汪若澜本人,而是源于她所代表的、属于刚刚逝去的那个时代的一丝印记,以及她身边那个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天资的幼弟。先帝对弘曕的偏爱,“戒急用忍”的御笔亲书,怡亲王临终的托付……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位新君在心中划下一道警惕的线。
然而,这一切的审视、考量乃至忌惮,都被包裹在一层符合礼法、无可指摘的平和目光之下。新帝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这对母子的影像,深深地刻入他作为帝王最初的政治版图之中。
就在这时,被母亲半掩在身后的弘曕,似乎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注视,怯生生地、偷偷地抬起了一点眼帘,想要窥看那位刚刚成为天下之主、他应该称之为“皇兄”和“皇上”的人。
孩子的目光纯净而直接,带着未谙世事的懵懂与好奇,恰好与乾隆那深沉审视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毫无遮挡的交汇。
弘曕似乎被那目光中的威仪与深不可测吓了一跳,小身子猛地一颤,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重新将脸埋回了汪若澜的臂弯里,只留下一个穿着肥大孝服、显得格外幼小无助的背影。
这一细微的互动,似乎打破了那片刻凝滞的审视。
新帝乾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的弧度。孩童下意识的畏惧,某种程度上,消解了那份因聪慧而可能带来的潜在威胁感。
他的目光终于从汪若澜母子身上移开,重新变得平和而威严,扫视全场,用那已然带上帝王腔调的声音,沉稳地开口,说着安抚人心、定鼎格局的套话。
然而,对于汪若澜而言,那短暂却如同被烈焰灼烧过的注视,已经足够让她刻骨铭心。
她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凉的肌肤。
新帝的第一次目光,如同一次无声的宣判与定位。
她读懂了其中的审视与考量,也隐约触碰到了那丝深藏的忌惮。她知道,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将不再仅仅是一种生存智慧,更是新君对她和弘曕明确的要求与底线。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弘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坚毅。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也一定会,守住这份“安分”,护住怀中的孩子,在这位年轻而深不可测的新帝目光所及之处,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新时代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白幡,照射在广场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