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乾隆的年号“乾隆”尚未正式颁行天下,但紫禁城内的空气已然焕然一新,仿佛那场持续了月余的国丧哀恸,也随着大行皇帝梓宫的移奉而逐渐被涤荡、稀释。然而,在这看似逐渐恢复日常秩序的宫墙之内,权力的磁场正在悄然发生着微妙而剧烈的偏转,而每一座宫苑的门槛,都成了测量这磁场变化的灵敏刻度。
长春宫的门槛,便是其中之一。
在先帝雍正朝的后几年,尤其是在弘曕出生并日渐聪慧之后,长春宫虽非六宫最煊赫之所,却也因其主人的特殊境遇而备受关注,门庭虽不至车马簇簇,却也绝非冷清之地。内务府的供应总是最上乘且及时的,各宫有头脸的管事太监、宫女往来传递消息、示好卖乖也是常事。
然而,自新帝登基、汪若澜那封表明心迹的折子递上去之后,这长春宫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内务府。往日里那些跑得最勤、笑得最谄媚的采办太监,如今来得少了,即便来了,也是公事公办地交接份例,那些“额外”的、品质上乘的时鲜瓜果、精巧玩意儿再也不见踪影。送来的绸缎布料,依旧是妃位应有的规制,但花色质地,却明显比以往寻常了许多,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疏远。
连带着,太医院来请平安脉的太医,也换了一位更年轻、资历更浅的。请脉的时间变得极其规律,绝不多留片刻,诊完便走,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这些变化,汪若澜都默默地看在眼里,心中却是平静无波,甚至隐隐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冷”下来,才能“安”下来。新帝显然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用这种降低待遇、减少关注的方式,默许甚至鼓励了她的“安分守己”。
然而,这表面的“冷清”之下,是否真的就波澜不兴?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日午后,汪若澜正看着弘曕临帖,含锦脚步轻轻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低声道:“娘娘,承乾宫那边派人来了。”
承乾宫?那是先帝齐妃李氏的宫苑。弘时生母。汪若澜眸光微闪,放下手中的书卷:“所为何事?”
“来了个面生的嬷嬷,说是奉齐妃娘娘之命,送来两盒新进贡的闽地桂圆,给娘娘和阿哥补身子。”含锦说着,递上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那嬷嬷放下东西,只说齐妃娘娘惦记着妹妹和阿哥,望妹妹保重身子,便走了,并未多言。”
汪若澜看着那食盒,没有立刻去接。齐妃李氏,在弘时明显失势后,竟会向她这个“失宠”的谦妃示好?这绝非简单的关怀。是在为儿子弘时拉拢潜在的、哪怕微小的支持?还是想借此探听长春宫的虚实,甚至……是想将她拖入某种危险的关联之中?
她沉吟片刻,对含锦道:“东西收下,登记在册。按制回礼,选两匹库房里前儿内务府送来的寻常杭缎送去便是。不必多言,也不必显得过于感激情切。”
“是。”含锦会意,立刻去办。
齐妃的“善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更多的涟漪接踵而至。
没过两日,一位素日与汪若澜并无深交、但其家族在朝中颇有势力的太妃,竟也派人送来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六阿哥“压惊定神”。紧接着,几位地位不高不低的宗室福晋,也寻了由头递牌子请安,在闲话家常中,总是不经意地提及新帝的勤政、或是某位皇子的近况,言语间充满了试探。
甚至连一些原本与年贵妃、隆科多案有些牵连、如今在宫中艰难求存的旧人,也试图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向长春宫传递一些模糊的消息或是表达投靠之意。
这些或明或暗的接触,让汪若澜清晰地意识到,长春宫的门槛,并未因表面的冷落而真正被世人遗忘。相反,它成了新朝权力格局下一个特殊的观测点。各方势力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位拥有先帝幼子的谦妃,在新帝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她是否还有可利用的价值?她的存在,又会给未来的朝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试探,汪若澜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绝对的冷静。她恪守着“藏拙”与“尽忠”的原则,对所有示好,一律以符合宫规、却不失礼数的态度回应,绝不深交,也绝不承诺任何事。对所有打探,一律以“皇上圣明”、“臣妾愚钝,只知恪守本分”等套话搪塞过去。
她将自己和长春宫,牢牢地定位于一个“忠顺”、“安分”、“无欲无求”的坐标上。不向左一步,也不向右一步,只是静静地停留在新帝为她划定的、或者说她为自己争取到的这片狭窄却相对安全的区域内。
她知道,这门槛之下的暗潮,或许永远不会完全平息。但只要她稳住心神,不越雷池半步,那么,无论是来自旧敌的“善意”,还是来自各方的试探,最终都只会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徒然破碎,而无法撼动她与弘曕求安的根基。
长春宫的门槛,就这样在表面的冷落与内里的暗涌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汪若澜,便是这平衡最坚定的守护者。她每日依旧教导弘曕读书,管理宫务,礼佛诵经,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化解于看似平淡如水的日常之中。
直到这一日,新帝乾隆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赏赐,颁至了六宫。当赏赐清单送到长春宫时,汪若澜仔细看过之后,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
赏赐按谦妃的份例,不多不少,没有任何格外的优厚,也没有丝毫刻意的薄待。与皇后、熹妃(新帝生母,应已尊为太后)以及其他几位有成年皇子的太妃相比,她的赏赐甚至显得有些寻常。
但这“寻常”,恰恰是汪若澜最希望看到的。
新帝用这份不偏不倚、合乎规制的赏赐,向她,也向所有人,明确了长春宫在新朝的位置——一个需要存在、但绝不容许有任何非凡之想的,寻常先帝妃嫔的宫苑。
汪若澜恭敬地领了赏,对着养心殿的方向谢恩。
门槛内外的风波,似乎随着这份赏赐,暂时告一段落。但她知道,在这深宫,平静永远是暂时的。她仍需时刻警醒,守护好这道门槛,守护好门槛之内,她与弘曕来之不易的,这份脆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