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伊始,表面的秩序之下是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与暗中角力。汪若澜虽竭力将长春宫营造成一潭波澜不惊的止水,但身处漩涡之旁,难免被那无形的引力所牵扯。就在她应对着各方试探,步步为营之际,一股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力量,悄然伸出了援手——来自已然薨逝的怡亲王允祥一脉。
允祥虽已不在,但其生前深受雍正信重,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家族——怡亲王府,依旧是宗室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允祥临终前对汪若澜母子的那番沉重托付,怡亲王府的核心成员,尤其是他的嫡福晋兆佳氏,必然是知晓的。
这日,内务府照例送来份例,其中夹杂着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信,是怡亲王福晋兆佳氏递进宫给汪若澜的。信中以极其家常的语气,问候谦妃娘娘与六阿哥安康,提及府中菊花开得正好,感怀先帝与王爷昔日一同赏菊的情景,言语间充满了对故人的追思。信的末尾,却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府中旧仆钱明时,略通医理,尤擅小儿调养,如今在太医院当差,若娘娘与阿哥有需,或可问询。”
钱明时?汪若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推荐。怡亲王福晋是在告诉她,太医院中有他们信得过的人!在当下这个敏感时期,一位可靠太医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不仅仅关乎弘曕的健康,更关乎他们母子的安危,避免被人借医药之事暗中做手脚。
她将信仔细收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是怡亲王生前承诺的延续,是他身后家族对她和弘曕无声的庇护。
数日后,恰逢宫中循例祭祀先蚕坛,位份较高的妃嫔需参与。在仪式间隙,汪若澜与几位太妃、福晋立于廊下稍歇。怡亲王福晋兆佳氏也在其中。她是一位气质端凝、眉目慈和的中年妇人,穿着符合身份的礼服,见到汪若澜,便主动走上前来,依礼相见。
“许久未见谦妃娘娘,娘娘清减了些,还需保重凤体。”兆佳氏语气温和,带着真诚的关切。
“劳福晋挂心,本宫一切安好。”汪若澜微微欠身还礼,目光与兆佳氏交汇的瞬间,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了然与安抚的神色。
趁着旁人未曾注意,兆佳氏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极快极低地说了句:“娘娘放心,外面有王爷旧部看顾着,宫里……也有明白人。”她的话点到即止,随即又扬声聊起了天气与祭祀的琐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外面有王爷旧部看顾”,“宫里有明白人”。这两句简短的话语,却重若千钧。它意味着,怡亲王留下的势力网络,正在暗中关注着朝局,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和弘曕提供一层无形的保护。这并非要助她争权,而是确保他们母子不会在权力的倾轧中,被轻易牺牲。
又过了几日,那位被提及的太医钱明时,果然在一次例行请脉后,趁着记录脉案的间隙,以极其专业的口吻,低声对汪若澜道:“娘娘,六阿哥春日肝气略有郁结,似有心神不宁之象。微臣观之,非药石所能速效,还需宽心静养为上。日常饮食,可稍佐些茉莉、合欢花泡水,有疏解之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日天时不定,娘娘与阿哥还需……慎起居,节饮食。”
“肝气郁结”、“心神不宁”,这何尝不是道出了弘曕自先帝驾崩后一直压抑的惊惧?而“慎起居,节饮食”,更是直白的提醒,要他们提防任何可能的饮食与日常中的暗算。
汪若澜心中感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钱太医费心,本宫记下了。”
自此,钱太医便成了长春宫固定的请脉太医之一。他医术精湛,为人沉稳,每次请脉都极其认真,开方用药也力求平和稳妥。有他在,汪若澜在弘曕的健康安危上,总算能稍稍安心几分。
怡王府的庇护,如同冬日里一件厚实却不显眼的棉袍,无声无息地包裹着长春宫,抵御着外界的寒意。它没有张扬的声势,没有刻意的拉拢,只是在那最关键处,提供着最切实的保障和最及时的信息。
这份庇护,源于允祥临终的托付,源于兆佳氏的念旧与仁厚,也源于怡亲王府自身在政治风浪中寻求稳定、保全自身的需要。庇护汪若澜母子,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护先帝既定格局的一部分,符合新朝初期“稳”字当头的大势。
汪若澜深知这份情谊的珍贵与限度。她从未主动向怡王府要求过什么,也从不借机打探朝政机密。她只是默默地接受着这份善意的照拂,并在年节时,让含锦准备些不算贵重却心意十足的节礼送往怡王府,维持着一种合乎礼制、又不逾越界限的往来。
在这新旧交替的惊涛骇浪中,怡王府的庇护,成了汪若澜和弘曕一道重要的安全阀。它不能保证他们富贵荣华,却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们隔绝了最直接的恶意与风险,让他们在那方小小的宫苑里,得以喘息,得以继续践行那“戒急用忍”的生存之道。
这份于无声处的守护,让汪若澜在冰冷的宫廷斗争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人情温暖,也更坚定了她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弘曕平安长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