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之畔,星雾蒸腾。
沈娇娇翘着腿坐在摇椅上,指尖捻着一本厚得能砸碎行星的书册。封面上“作神经”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书脊处还粘着几片没撕干净的御膳房糕点屑——那是三百年前她边啃绿豆糕边写初稿时蹭上的。
“养老院第一届毕业典礼——”她拖长调子,对面前乌泱泱站成方阵的万神抬了抬下巴,“本宫亲自下厨,感动吗?”
阵列最前排,顶着“快乐神”神格却哭丧着脸的国师果抱着一摞作业本,腕间金铃叮当作响。那是上个月沈娇娇给他戴上的“按时交作业提醒器”,只要偷懒就会自动播放《最炫创世风》广场舞曲。
“感动得快哭了。”国师果抹了把虚汗,视线瞟向沈娇娇手边那口直径三丈的紫铜巨锅。
锅底架在从熵兽身上薅下来的肋骨搭成的柴堆上,锅里滚着乳白色的汤——那是用三千个听话文明的感恩眼泪加上维度间隙采来的“道理蘑菇”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底汤。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气泡炸开时都浮现一行小字:“孝顺父母”“按时纳税”“别惹苏璃”。
“今日主菜。”沈娇娇“啪”地把《作神经》拍在锅沿上,书页哗啦啦翻动,从第一卷“替身入宫”到第五卷“钉子户维权”,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还夹着朱批、血指印、撕了一半的密信,甚至有几页粘着陈年瓜子壳。
万神阵列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娘娘,那是您的本源典籍……”机械文明的主神电子音都在发抖,“烧了会不会影响神格稳定?”
“影响?”沈娇娇挑眉,两根手指捏起书页一角,“本宫写它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炖汤。”
“刺啦——”
第一页被撕了下来。纸页脱离书脊的瞬间,上面记载的“锦鲤池初遇”场景倏然活化:宫装少女掀起的衣摆水花溅出纸面,少年帝王玄衣上的龙纹在熵海微光里一闪而逝。沈娇娇看都没看,手腕一抖,纸页飘飘悠悠落进汤锅。
“滋啦!”
沸腾的汤面陡然炸开一团金雾,雾气凝成微型幻境:锦鲤跃出水面,衔住少女指尖,帝王伸手欲扶……画面维持了三息,“噗”地化作一缕带着梅香的蒸汽,融入乳白汤液中。
“第二页。”她又撕。
“椒房殿挑食”“丹青阁撕画”“佛堂碎药盏”……一页页宫斗名场面被投入巨锅。汤色渐次变幻:初时是清澈的月白,随着“巫蛊案”章节落入,汤中心旋起墨色漩涡;“坠楼觉醒”那页撕下时,整锅汤泛起血色波纹;“焚舟拓运河”章节入锅,汤面竟浮起万千星光。
国师果看得眼眶发酸——不是感动,是吓的。因为他眼睁睁看见沈娇娇翻到了第四卷,那几页详细记载了他被戴尿布、跳广场舞、当表情包的黑历史。
“等等!那几页能不能……”他扑上去想拦。
“嗯?”沈娇娇一个眼刀扫过来。
国师果僵在原地,腕间金铃疯狂作响,《最炫创世风》前奏震得他脑仁疼。他灰溜溜退回队列,低头抠自己神袍上绣的“三好学生”徽章——那是上周行为规范考评得的,虽然考评方式是他和熵兽比赛谁先吃完十斤“道理蘑菇”而不拉肚子。
“第三百页。”沈娇娇声音平静,撕纸的动作却带着某种仪式感。
这一页记载的是“盐晶封轮回”——她将自己与萧珩相守的永恒刹那凝成盐晶,封存所有宇宙的那个终局。纸页脱离时没有幻象,只有极淡的、仿佛跨越无尽时光传来的荔枝甜香。
纸页触汤的刹那,整锅沸腾的汤骤然静止。
万神屏息。
下一秒,汤面无声荡开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映出一段记忆:她在金銮殿撕奏折时萧珩纵容的笑,她白发化虹桥时他伸出的手,她在养老院摇椅上打盹时他盖过来的毯子……无数个“相伴”的片段如走马灯般流转,最后凝聚成锅中心一点温润的金芒。
沈娇娇盯着那点金芒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腻歪。”
手上却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半本《作神经》整本摁进汤里。
“轰——!”
熵海边缘的星雾被冲击波荡开千里,巨锅中的汤汁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漫天光雨。每一滴光雨都是一枚微缩符文,落回锅中时已化作“道理之盐”“权谋糖霜”“智慧姜片”。锅底那根熵兽肋骨柴火“噼啪”爆响,迸出的火星子落在汤面,竟凝成一颗颗“觉悟枸杞”。
香气弥漫开来。
那不是食物的香,而是更抽象的气息——闻着像是旧书页在阳光下曝晒后的纸墨味,又像宫墙梅枝初绽时的冷香,还掺着一点战场硝烟散尽后的铁锈气,最后沉淀为养老院摇椅轻轻晃动时发出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吱呀”声。
“排队。”沈娇娇不知从哪摸出一柄长柄汤勺,敲了敲锅沿,“一人一碗,喝完默写《作神经》全文。”
万神阵列骚动起来。
“默、默写全文?!”硅基文明主神的电路板差点过载,“那书有四百七十六章!”
“所以是庆功宴啊。”沈娇娇笑眯眯地舀起一勺汤,乳白汤液中浮沉着金色光点,“毕业考试嘛,总要有点难度——哦对了,默写错一个字,罚扫养老院厕所一千年。”
队列瞬间安静如鸡。
第一个上前的是机械文明主神。它伸出合金手臂接过汤碗,电子眼扫描汤汁成分:检测到高浓度“因果律碎片”“时空悖论提取物”以及未知的“情感催化酶”。它犹豫了零点三秒,在沈娇娇挑眉前将汤一饮而尽。
“嗡——”
机械神躯陡然亮起暖黄色的光,它核心处理器里那些冰冷的逻辑代码开始自动重组,排列成带着人情味的叙述句。它张了张嘴,发出从未有过的、带着情绪起伏的机械音:“第一章……锦鲤池畔,她故意跌入他怀中。”
沈娇娇点点头:“继续。”
万神一个接一个上前领汤。汤碗是沈娇娇用撕下来的监理神头皮……哦不,是监理神自愿捐献的神格结晶打造的,碗壁薄如蝉翼,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养老院住户守则》。每个神只喝汤时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有的一口闷下后泪流满面,有的小口啜饮却浑身发抖,还有的喝到一半忽然开始傻笑。
汤的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以“绝对理性”着称的数学之神喝完汤后,开始用带着哭腔的颤音背诵“她摔冠震金銮时眼角那滴泪是热的”;一个曾经毁灭过十二个星系的战争之神,捧着碗喃喃复述“她剜心饲玉玺时血流过掌心的纹路像梅花枝桠”。
轮到国师果时,他端着碗的手在抖。
“怕什么?”沈娇娇舀汤的动作没停,“你写的那部分本宫又没撕——哦,撕了,但烧的是修订版,原稿在养老院档案室锁着呢。”
“我不是怕这个……”国师果盯着碗里浮沉的金色光点,那是沈娇娇的记忆碎片,“我是怕喝完……我就不是我了。”
沈娇娇顿了顿,汤勺在锅沿轻轻一磕。
“你本来就不是你。”她说得随意,眼神却落在国师果腕间那些陈年伤疤上——那是第四卷时他为赎罪自戕留下的,虽已愈合,但神格结晶的躯体上仍留着淡淡痕印,“你是本宫从因果链里捞出来的残念,是监理神那摊烂泥里长出的新芽,是万界幼儿园第一个毕业生。”
她将满满一勺汤倒进他碗里,汤汁几乎要溢出来:“喝了这碗汤,记住你从哪儿来,然后——”
汤勺柄轻轻敲了敲他额头。
“——爱去哪儿去哪儿。”
国师果眼眶一热,仰头灌下整碗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那些被强制灌输的“快乐神”教条开始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更庞大的信息流:他不是天生神只,他是宿敌的残骸,是她的战利品,是她闲来无事捏着玩的泥娃娃……但也是她会在晨练时顺便教太极剑的“那小孩”,是她骂“作业写不完不许吃饭”时偷偷往他书房塞点心的人,是她坐在摇椅上打瞌睡时,会挥手说“出去玩吧,记得饭点回来”的……
家人。
“噗通。”
国师果跪下了,碗从他手中滑落,在星雾凝成的地面上滚了几圈,碗底朝上。碗底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出厂日期:苏璃养老纪年元年;质检员:苏璃;备注:偶尔哭鼻子也没关系。”
沈娇娇看都没看他,继续给下一个神只舀汤,语气平平:“哭完了去那边默写,错一个字照样扫厕所。”
默写现场设在熵海一块凝固的浪涛上。
万神盘膝而坐,面前摊着星光凝成的纸页,指尖蘸着自身神血书写。起初还有神试图作弊——比如用分身偷偷翻看记忆备份,结果笔尖刚触纸,碗里残留的汤液就化作一只小手,“啪”地给他一耳光。
“诚实点。”沈娇娇的声音从远处摇椅传来,她正拿着保温杯慢悠悠喝枸杞茶,“本宫的汤里加了‘自欺欺人检测剂’。”
于是众神老老实实埋头苦写。
写着写着,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机械之神的笔迹开始有了轻重顿挫,战争之神写“她护短时扬起的下巴”那句时嘴角不自觉上扬,数学之神在描述“日月共金銮”场景时,竟在纸页角落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并肩而坐的简笔画。
他们写的不仅是《作神经》的文字,更是那些文字承载的情感:宫斗时的紧张与侥幸,战场上的热血与疼痛,创世时的孤独与壮丽,养老院里的琐碎与温情……这些原本与他们无关的、属于另一个神只的漫长人生,通过一碗汤流入他们的神格,成为共享的记忆宝藏。
国师果写得最快。
他几乎不用思考,那些句子自动从笔尖流淌而出。写到第四卷“尿布神登基”时他脸红了,写到“广场舞IPO”时他笑出声,写到“监理神涕零奉还养老金”时他叹了口气。当写到终卷最后一章“锦鲤衔全卷”时,他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一行不属于原文的小字:
“谢谢您没让我变成监理神第二。”
写完最后一笔的刹那,所有神只面前的纸页同时亮起金光。
纸页脱离他们的手,飞向空中,汇聚成那本被撕毁的《作神经》的模样——但不再是实体,而是由万神书写痕迹交织成的、流动的光之书典。书页无风自动,从第一章翻到最后一章,每一个字都闪烁着不同神只的神性光芒。
沈娇娇放下保温杯,从摇椅上站起身。
她走到光之书典前,伸手触碰封面。书典温柔地裹住她的手指,传来万神共同的意念:我们记住了,记住了您的路,您的选择,您教会我们的——作不是胡闹,是打破规则的权利;精不是算计,是活到极致的热情;神不是高高在上,是守护一茶一饭的琐碎温柔。
“还行。”她评价,收回手,“错字率百分之零点三,扫厕所的名单待会儿贴公告栏。”
万神集体松了口气,又同时提心吊胆——谁会是那百分之零点三?
沈娇娇却已转身走向那口巨锅。锅里的汤只剩锅底浅浅一层,浓稠如融化的琥珀。她拿起汤勺,将最后一点汤汁舀起,举高,对着熵海无尽星雾倾泻而下。
汤汁划过弧线,在半空中散成亿万光点。
光点落入汤锅,在锅底凝成两枚金色的、缓缓旋转的……蛋花。
真的是蛋花。边缘蓬松如云絮,中心嫩黄如初阳,在星雾背景里慢悠悠打着转,散发出“毕业快乐”的温暖气息。
沈娇娇用汤勺戳了戳其中一枚蛋花,蛋花“啵”地炸开一小团光雾,雾气里传来萧珩带笑的声音:“阿璃,该回家吃荔枝了。”
她又戳了戳另一枚,这次传来的是她自己年轻时的、带着骄纵尾音的呢喃:“本宫才不喝药——”
两枚蛋花忽然靠拢,轻轻碰在一起,融合成一枚更大的、绽放着柔和光晕的蛋花。蛋花表面浮现细密纹路,仔细看,那是无数个微缩的“永恒”。
“礼成。”沈娇娇把汤勺往锅里一扔,拍拍手,“散会——记得交默写本,明天开始养老院扩招第二届学员,教案你们编。”
她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回摇椅,留下万神对着空中那枚“毕业快乐”蛋花发呆。
国师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那枚蛋花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就跑——他得赶在厕所值日表贴出来前,把自己的默写本再检查三遍。
熵海重归寂静,只有星雾缓缓流淌。
沈娇娇陷进摇椅里,闭上眼睛。保温杯放在手边,杯口热气袅袅。远处,那枚金色蛋花还在缓缓旋转,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属于她的、闹腾又安宁的宇宙。
良久,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群小屁神。”她咕哝着,拉过毯子盖住脸,“……还算有点长进。”
毯子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蛋花的光,摇椅的吱呀,还有弥漫在星雾里的、那锅汤残留的温暖气息,共同织成这个毕业典礼最柔软的终曲。
而在所有神只未曾察觉的维度夹层里,两枚蛋花碰触时炸开的光雾,悄悄凝成了一行新的、尚未被任何典籍记载的小字:
“第四百七十七章:养老院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