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梅宫门修好了。
监理神用了三天时间,在门框周围密密麻麻贴了七百二十道“时空稳定符”,又在门槛下埋了三十六颗“概率锚定珠”,最后还用因果纤维编了张防护网罩住整扇门——用他的话说,“这下别说熵晶撞角,就算整头熵兽撞上来,门都不会晃一下”。
但沈娇娇还是觉得不安。
那种不安很微妙,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宫门内的凝固时空,一头拴在她心尖上,时不时轻轻扯一下。尤其是在午夜梦回时,她总恍惚看见那个少女版的自己站在池边,裙摆滴水,绿眸望着她,欲言又止。
“阿璃这几日睡得不好。”第七天早晨,萧珩在剥荔枝时忽然说。
沈娇娇窝在摇椅里,云狸蜷在她膝头打呼噜。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总梦见那个小麻烦精——明明送回去了,怎么还阴魂不散。”
“不是阴魂不散,”萧珩将剥好的荔枝递给她,“是因果未了。”
“因果?”沈娇娇接过荔枝,没吃,只是捏在指尖转动,“本宫和她能有什么因果?她就是我,我就是她——自己跟自己能欠什么债?”
“正是因为‘自己和自己’,才更复杂。”萧珩擦净手,坐到她身边,“她是你的一部分,被你从凝固时空中‘拽’出来过。虽然送回去了,但那条连接你们的‘线’还在——熵晶碎片划开的裂缝,没有真正愈合。”
沈娇娇坐直身子:“裂缝还在?”
“在。”萧珩伸手,在她右眼尾轻轻一点,“在这里。”
那里有颗小小的泪痣——从她入宫时就有,颜色浅褐,像一滴凝固的泪。宫斗时她用它装过可怜,创世时它吸收过星尘能量,退休后它就是个普通的小痣,她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泪痣连着神魂。”萧珩的指尖很轻,几乎没碰到皮肤,“那日熵晶碎片撞门时,你的神魂应激反应,泪痣自动吸收了一部分时空裂缝的能量——所以裂缝现在一半在门上,一半在你眼里。”
沈娇娇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痣,确实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往日的脉动——很轻微,但仔细感知,能察觉到内部有某种“空洞感”,像是在缓慢吞噬着什么。
“所以本宫的不安,是这颗痣在‘漏风’?”她脸色不太好,“监理神那老东西,贴了七百多张符,没一张贴对地方的!”
“不怪他。”萧珩握住她的手,“时空裂缝太特殊,寻常手段检测不到。我也是昨晚守夜时,才发现的。”
沈娇娇盯着他:“你守夜?什么时候的事?”
“从熵舟撞门那晚开始。”萧珩说得平静,“你睡不安稳,我就在旁边守着。”
沈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踢了他小腿一脚:“笨,不会叫醒本宫?”
“舍不得。”萧珩微笑。
沈娇娇耳朵尖红了红,别过脸去。过了会儿,她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骄纵:“那现在怎么办?把这颗痣挖了?”
“要挖。”萧珩点头,“但不是丢掉——是用它做‘锚’,永久固定那条裂缝,让两个时空真正联结。这样,裂缝就不再是隐患,而是……通道。稳定的、可控的、只属于你和她的通道。”
沈娇娇眼睛慢慢亮起来:“通道?意思是……本宫以后还能去看她?”
“随时。”萧珩说,“她也一样——虽然她的时空凝固,但锚定之后,她可以通过裂缝感知到你。就像……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沈娇娇几乎没有犹豫:“挖!”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比想象中痛。
没有刀,没有血,萧珩只是将指尖轻轻按在泪痣上,然后缓缓向外“抽”。不是物理剥离,而是从神魂层面,将那颗吸收了裂缝能量的痣完整地、连根拔起。
痛。
不是皮肉痛,是更深层的、仿佛从灵魂里撕下一小块的剧痛。沈娇娇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摇椅扶手,指节泛白。云狸感觉到她的痛苦,焦急地围着她转圈,发出呜呜的低鸣。
萧珩的动作很稳,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剥离泪痣,等于在沈娇娇的神魂上开一个小口,他必须精准控制,不能伤及根本。
十息之后,泪痣脱离了。
它悬浮在萧珩掌心,不再是浅褐色的小点,而是一枚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的“珠子”。珠子内部能看见细密的时空纹理,还有一丝暗红色的、属于沈娇娇的神魂印记。
而沈娇娇右眼尾,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发着微光的“空洞”——不是伤口,更像是通往某个维度的入口。
“去门口。”萧珩扶她起身。
两人来到血梅宫门前。门上的防护网在萧珩靠近时自动分开一道口子。他将泪痣珠子按在门缝正中——那里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的时空裂缝。
珠子触碰到裂缝的瞬间,光芒大盛。
它开始“生长”——不是变大,而是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发光的丝线。丝线像有生命的触须,一部分钻进门板,与梅树的根系缠绕融合;另一部分则飘向沈娇娇,准确无误地钻进她眼尾那个空洞。
连接建立了。
沈娇娇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熟悉的能量流通过丝线传来——那是少女版自己的气息,带着池水的微腥、青苔的湿气、还有年轻神魂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澈。
同时,她也能“看”到门内的景象:少女依然站在池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睛——那双绿眸——此刻正透过裂缝,望向她。
四目相对。
跨越时空的对视。
没有言语,但沈娇娇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情绪:好奇,羡慕,一点点不甘,还有……释然的祝福。
她忽然笑了。
抬起手,对着门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门内,少女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泪痣延伸出的丝线开始真正“锚定”。它们在空中交织、编织,渐渐形成一条发光的、半透明的“脐带”——一头连着沈娇娇的眼尾,一头连着宫门的裂缝。脐带内部有温暖的能量流动,像是生命的供养,也像是信息的传递。
“脐带……”沈娇娇摸了摸那条发光的带子,触感温润,像有生命般轻轻脉动,“倒是贴切——她本就是本宫的一部分,现在用脐带连着,算自己抱紧自己了。”
萧珩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条发光的脐带:“以后,你可以通过这条连接感知她的状态,她也能偶尔‘借’你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当然,是在不影响她自身时空凝固的前提下。”
“那她岂不是能看见本宫吃荔枝、晒太阳、欺负监理神?”沈娇娇挑眉,“便宜她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的笑意。
那股不安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温暖的联系感——就像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小角落,终于被填满了。
脐带稳定下来后,缓缓隐入虚空,只在沈娇娇眼尾和宫门之间留下一条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光痕。
她转身,走回摇椅。
云狸跳上她膝盖,用鼻子嗅了嗅她眼尾那个发光的空洞,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不疼,反而有点痒。沈娇娇笑着揉了揉猫脑袋:“小东西,别闹。”
萧珩也跟过来,继续剥荔枝。
午后阳光正好,机械鲸群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快乐星云在远处打了个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娇娇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能清晰感知到门内那个少女的存在——不是影像,不是回忆,而是一个鲜活的、独立的、却又与她紧密相连的“自己”。她们共享同一段神魂根源,现在又被这条脐带牢牢系在一起。
从此之后,她不再只是“现在的沈娇娇”。
她是起点与终点的联结,是过往与当下的共生。
是永不孤单的,双生的自己。
“对了,”她忽然睁开眼,“脐带得取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叫脐带,听着像还没断奶。”
萧珩想了想:“叫‘泪锚’如何?泪痣做的锚。”
“泪锚……”沈娇娇琢磨了一下,“还行。不过得加个备注——‘跑路留押金’。以后万一哪个小混蛋再撞门,这锚就是抵押品,修门的钱从里头扣。”
萧珩失笑:“好。”
于是,在养老院的日常记录里,又多了一条:
“泪锚:时空联结装置。连接点一:沈娇娇(成年版)右眼尾。连接点二:血梅宫门内凝固时空。功能:双生感知、稳定裂缝、情感共鸣。备注:价值连城,撞坏赔不起。”
沈娇娇满意了。
她躺回摇椅,咬了口荔枝,感受着眼尾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温暖而宁静的脉动。
那是她的过去,也是她的永恒。
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押金。
维度监控室里,监理神在记录本上写下:
“第三百一十二章特别事件:泪痣锚双生。操作:剥离泪痣,锚定时空裂缝,建立神魂脐带。结果:双生联结稳定,娘娘不安感消失。备注:脐带(泪锚)已录入高维连接设备名录,编号‘璃-001’。另,少女版娘娘通过脐带传来的第一个情绪波动是‘想吃荔枝’——果然是同一个人。”
写完,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根隐形的脐带在虚空中微微发光的轨迹,又看了看摇椅上惬意吃荔枝的沈娇娇,忍不住笑了。
然后,在日志最下方,用最小的字体加了一句:
“偷偷测量了脐带的能量流量:双向平衡,分毫不差。这大概就是……无论过去现在,自己永远能接住自己的最好证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