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偏偏……笑着。”
“她让我连恨都不能有。”
“她让我余生每一刻,都只能记住她的温柔,她的成全,和……我的愚蠢与卑劣。”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杀死了我。”
“或者说……让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顾尹怀像是被回忆的浪潮彻底淹没,手掌撑着冰冷的栏杆,指节颤抖着。
白柚安静地看着他,风吹动她的卷发和裙摆。
许久,顾尹怀才重新抬起头。
“后来……”他继续说着,声音在风中破碎开。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又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望向天际,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片早已凝固的血泊和萧索的灵堂里。
“葬礼很盛大,皇帝给了她最尊贵的封号,用公主的仪制,把衣冠冢修得漂漂亮亮。”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血。
“很多人都去了,哭得很大声,烧了很多纸钱,说了很多怀念的话。”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鲜活灵动、笑起来像只狡黠小狐狸的少女,永远留在记忆里。”
白柚安静地听着,仿佛只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悲情故事。
“至于其他人……”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再次咀嚼那份痛苦。
“那个总是温润笑着的摄政王,后来很少笑了,总是沉默地站在朝堂上。”
“据说私下里,他常在郡主府的庭院一坐就是整日,看着那棵她曾倚过的桃树。”
“他脖颈上的伤疤再也没好利索过,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对自己的刑罚。”
“那个阴鸷暴躁的太子……”顾尹怀的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疯了一样地揽权,打仗,清理朝堂,用最狠戾的手段坐稳了那个位置。”
“他如今是大周最令人畏惧的储君,但东宫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女人,他说,他在等她回来,把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她。”
“还有那个笑起来像三月桃花的四皇子……”他复杂的唏嘘。
“他啊……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他收起了所有风流恣意的做派,变得沉默,专注得……有些吓人。”
“他把自己关在府里,据说开始研习政务,钻研兵法,处理他曾经最不耐烦的繁琐事务。”
“有人问起,他只说,他在赎罪。”
“赎什么罪呢?”
“赎他当初的犹豫和权衡,赎他没能更早、更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赎他……曾想过两全其美的可笑念头。”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他像是在问白柚,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笑起来风流倜傥的男人,好像就那样死在了那个夜晚,死在了灵堂的香火气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和执念的四皇子殿下。”
“有人说,他书房里常年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穿绯红骑装的少女,笑靥如花,只是那画上……永远蒙着一层薄灰。”
他继续说着,目光仿佛落在更久远的回忆里。
“那个总是一身白衣的琴师……”
顾尹怀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而安静的影子。
“他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孤山,再也没有人能从他琴音里听出任何情绪,仿佛他的七情六欲,都随着她一起,被埋葬了。”
“他留在了郡主府,或者说,守在了那里。”
“每天拂晓和黄昏,他都会在她曾经的房间里,弹奏同一支曲子。”
“那曲子……每一个听过的人都说,听得心口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剜掉,却不流血,只是空荡荡地疼。”
“他不说话,不流泪,甚至很少抬头看人。”
“他就那样弹着,日复一日,好像要把那支曲子,弹到地老天荒,弹到她……回来为止。”
“永宁侯府那个总是莽撞又赤诚的小世子……”
“北境的风雪没有让他倒下,但那个消息,却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连夜从北境赶回,马都跑死了两匹。回京后,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再出来时,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里没了光,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冷。”
“他主动请缨,去了最苦最险的边关,杀敌最勇,受伤最多,也最沉默。军功累积得很快,可人却越来越像一块冰封的石头。”
“有人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不在她身边,为什么没能保护她。”
“也有人说,他是在……为她守国门。”
“那个年纪轻轻的探花郎……”顾尹怀的语气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他当夜就写好了请求调任北境的奏书。”
“所有人都劝他,说江南是仕途快车道,北境苦寒且危险,更可能卷入与大周的微妙局势。”
“他只说了一句。”
顾尹怀模仿着一种清朗而决绝的语气。
“江南风软,不解我心头寒冰,北境虽苦,风刀霜剑,或能砺我心志,卫我……想卫之人。”
“他就这么去了北境,在军营里做文职,却比谁都拼命,处理军务,协调粮草,甚至偷偷研习兵法。”
“仿佛要将所有的才情与抱负,都倾注在守卫那道国境线上。”
“他大概觉得,守住这边关,就守住了……她曾经存在过的这片土地。”
“至于秦府那位端方持重的长子……”顾尹怀的声音更低沉了些。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每日去衙门点卯,处理公务,一丝不苟。”
“只是,他书房里多了一盆她曾经随口夸过好看的兰草,他照顾得极其精心,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秦府后院,他私下设了一个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祠堂,里面只有一幅他凭着记忆偷偷画下的、她穿绯红骑装回首一笑的小像。”
“他用最沉默、最符合他身份和性格的方式,祭奠那一场短暂如烟火、却灼痛了他整个生命的……相遇。”
“至于那个亲手酿成这一切的男人……”
顾尹怀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白柚那双平静的眼睛上,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
“他回了西域,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他试过用酒麻醉自己,试过用权力填补空虚,试过用征伐转移痛苦……但都没用。”
“每一个深夜,那把刀刺入她身体的触感,她最后那个带着血的笑,那句轻飘飘的满意了吗,都会一遍遍凌迟他。”
“他这才明白,她给他的最后的礼物是什么。”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报复。”
“是永恒的囚笼。”
“她用她的死,她的温柔,她的成全……把他永远锁在了那个夜晚,锁在了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弃里。”
“她让他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顾尹怀说完,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忽然燃起一丝奇异的疯狂。
“他试了很多办法。”
“那些西域秘术,苗疆蛊毒,古籍里记载的邪门歪道……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哪怕是幻觉,哪怕是梦里,他都试。”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妖异又带着自毁般的快意。
“他试了魂蚀,过程……不太舒服。”
“剥离,融合,欺骗这个世界的规则……过程很疼,像把灵魂一寸寸碾碎,再重新拼凑。”
他嘴角弯起一个妖异又脆弱的弧度。
“疼吗?”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疼。”
“但比不上……失去她的万分之一。”
“还好他成功了。”
顾尹怀的声音破碎不堪。
光团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疯狂闪烁:
【他说的魂蚀……那是强制灵魂剥离本世界、违背时空规则、非法侵入异世界的禁忌邪术!过程是真正的千刀万剐,比十八层地狱的酷刑加起来还要恐怖!】
【他在拿自己的灵魂冒险!如果被主系统的高维规则察觉到,他会被立刻抹杀,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白柚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顾尹怀那张写满痛苦与执拗的妖孽脸庞。
那是赌上一切、跨越生死与规则、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抵达她身边的……决绝。
【没有其他办法留下来吗?】白柚轻声问。
光团焦虑地弹跳:【常规方法是绝对不可能的!强制滞留会引发世界线崩塌警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
它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拥有完整的世界锚点,就可以不再受系统任务限制,也不会触发警报。】
几秒钟后,白柚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尹怀的脸颊。
顾尹怀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贪婪地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