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幼启蒙堂”出来,李晚并未直接回榆林巷,而是让石磊驾车,径直前往县衙。
马车穿过略显喧嚣的街市,李晚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正在梳理待会儿要禀报的事项。土豆收获在即,这不仅是她个人产业的收成,更是关系到雨花县乃至整个青州府农政推广的大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县衙门口,值守的差役自然认得这是颇受县尊及县尊夫人看重的李娘子,见其神色郑重,不敢怠慢,问明来意后,便有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引着李晚几人进了二门,来到二堂侧首的一间小花厅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的县令陆明远便踱步而来。
“李娘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问你。”陆明远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他知李晚今日在启蒙堂的展示活动,正想明日让人去榆林巷问一问,没想到李晚今日就来了衙门。
土豆一事已上报知府,年初起便在落霞村、张家村、李家村、野猪村等地推广开来,用的正是李晚先前传授的法子。算算日子,眼下该是收成的时候了。
虽说去年李晚庄子里的土豆产量,陆明远是亲眼见过的,可各村土质、地力到底不同,是否处处都能那般丰收,还得见了实货才作得准。
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子野猪村罗赖子受人煽动、偷盗土豆种的事来。万一这回收成有个闪失,或是再出什么岔子……还是尽早将各村土豆收成统归衙门登记入库,方才稳妥。
想到这里,陆明远定了定神,将心中盘旋的念头问出了口:
“眼下各村种下的土豆,可是到了能收的时候?”虽然他明白,土豆推广一旦成功,必将成为自己任上一笔亮眼的政绩,甚至可能打破他原本留在雨花县的计划,被调往他处——可他到底是个真心为民的官。既已预见到调任或许已成定局,他心里念着的,仍是得让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真真正正落到百姓的田头与碗中。
李晚起身,依礼见过,方才落座,声音清晰而平稳:“回禀大人,民妇此来,正是为土豆收获之事。”
陆明远眼神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收获的时候到了?”
“正是。”李晚点头,从袖中取出李宁带来的那几片枯黄土豆叶,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是民妇娘家村里土豆田的叶片。叶色转黄,茎秆开始枯萎,正是薯块在地下停止生长、趋于成熟的标志。民妇算过栽种时日,虽落霞村和张家村种植土豆的时间稍晚一些,但也可以断定——土豆已然成熟,可以收获了。”
陆明远接过叶片,仔细看了看,指尖在那枯黄的叶脉上轻轻摩挲,这枯黄之态与李晚之前描述的收获征兆吻合。“好!甚好!”他脸上掠过喜色,却又随即敛容:“这几日各村来报,都说田里叶色已转黄。”他抬起头,看向李晚,“只是各村下种的时辰、田地的肥力究竟不同。依李娘子看——如今当真都到了能收的时候?若是开镰,亩产大致能有几何?”
“还有,收割之后,后续存放、留种、推广,李娘子可有章程?”
李晚早已思虑周全,闻言从容应道:“回大人,当初各村种植的时候,民妇都去进行过指导,知道各村种植情况。大部分村子都是在坡地种植,坡地因排水通畅、地温合宜,薯块个头匀整,预计产量最为可观;而像我庄子上一样种在水田或低洼处的,因土中含水多、地温偏低,成熟会晚上几日,产量亦可能稍逊一筹。”
她略作停顿,语气平稳而笃定:“然即便如此,只要各村按当初传授之法精心管理,定期追肥,且天公作美、不遇大灾,各处平均亩产当有三百至五百斤,应可远超最初预估。”
陆明远听罢,沉吟片刻,指尖在枯叶上轻轻摩挲。
“三百到五百斤……”他缓缓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李晚,“这与李娘子当初庄上的产量相差不大。只是此番各村田力、管护情况不一,能否皆达此数,尚未可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透出慎重的期待:
“若真能如李娘子所言,使各村亩产稳在三百斤以上,甚至近五百斤……那此番推广,才可谓功成。”
稍顿,他又问:
“不过,产量预估虽好,终须眼见为实。如今收获在即,各村的收获调度、田亩称重、产量记录,乃至后续按李娘子之法统一贮存与选种,此间千头万绪,须得有章法、有人手、有监督。”
他目光落在李晚脸上,语气转为征询:“县衙当如何配合,又如何确保各村如实呈报、规程不走样?此事关乎来年推广根基,李娘子可有具体章程?”
“大人说笑了。”李晚微微垂首,语气谦谨,“民妇不过略知些土里刨食的法子,章程大局,全凭大人明断。”
她略顿,话音随即转沉:“只是农时如军令,耽搁不得,有几桩紧要事,须得立时请大人示下。”
“其一,在抢天时。土豆一旦成熟,最惧地中久留。若遇连绵阴雨,不出一旬,便要腐坏发芽,前功尽弃。请大人即日下令,各村以里正为首,组织青壮,趁这几日晴好,集中抢收——五日为限,速战速决。”
“其二,在善贮藏。新收薯块须先在通风处摊晾三日,散尽水汽,拣去破皮、带病的。之后选高燥阴凉之地挖窖,窖底铺干沙,薯块分层隔放,定期查验,防鼠防潮。具体法子,民妇可写成条文,供县衙颁行各村照做。”
“其三,在定种源。收获后当立刻精选种薯——须个匀、皮光、芽眼饱满。先前县衙有令,各村所产土豆,除口粮与自留种外,余者皆由官府按定价统购。其中大部,当作为今秋推广新村的薯种。收购之价、调拨之数、推广哪些村落,伏请大人及早与户房议定,张榜明示。如此,民心方安,奸猾者也难借机抬价、囤积牟利。”
言至此,她抬眼望向陆明远,神色肃然:“至于民妇庄子所出,除留足庄户口粮、佃租及自留优种外,其余愿尽数交予衙门处置,价格但凭官定。唯有一事相求——”
她一字一句,清晰恳切:“恳请大人选派干练公正之人,亲赴各村,监看收获、过秤、贮藏、调运诸环节。务求薯种精良,账目清明,杜绝以次充好、虚报数量之弊。 此事看似繁琐,却关系来年万千百姓能否因土豆得他腹暖身,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陆明远听罢,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他首先感到的是一阵扎实的欣慰。李晚这番话,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全,已远超寻常农妇,甚至胜过衙门里许多只会照章办事的胥吏。她不仅看到了“收”,更看到了“藏”“选”“推”这一整条链条,连防弊、安民这些政务关节都想到了。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将土豆推广之事倚重于此女,是走对了棋。
但欣慰之后,紧接而来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与警觉。
李晚所言的“五日抢收”,是需要全县动员的政令。一声令下,衙役、里正、农户皆需闻令而动,其间人力调配、意外处置,千头万绪,容不得半分差错。而她重点提醒的“监督防弊”,更是戳中了地方政务最隐秘的痛处——再好的章程,若执行之人心怀鬼胎,也会变成欺上瞒下的工具。他不由想起户房那几个滑吏,以及各村那些未必全然服帖的里正。
更深一层,李晚主动提出将自家庄子产出尽交官府处置,只求“监督得力”。这看似无私的举动,在陆明远听来,却更似一声尖锐的警钟。她是在以自身为注,提醒他:利益越大,人心越险。 若没有铁一般的监督,这造福万民的薯种,顷刻间就可能成为蛀虫狂欢的盛宴,成为民怨沸腾的祸源。
最后,所有思绪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判断:
此女不但有“术”(技术),更有“识”(见识)和“胆”(担当)。她已不再是单纯的“献策者”,而是隐隐成了这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执子者”。她所求的“监督”,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场默契的同盟邀约——她愿倾尽所能,前提是他这位县令,必须为她撑起一个公正执行、不被腐坏侵蚀的舞台。
于是,陆明远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锐利的审视,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娘子思虑周详,本官心下有数。抢收之令,今日便发。至于监督人选与细则……”
他目光如炬,落在李晚脸上:
“就依娘子所言。本官会亲自点选可靠之人,组成专司。也请李娘子——不吝辛劳,作为衙门特聘的‘薯事总察’,随队亲赴各乡。凡技术规程、种薯优劣,皆由你一言而决。 如何?”
他此举,既是将最关键的“技术监督”之权正式赋予她,将她彻底绑上县衙的战车,成为利益共同体;也是一次毫不掩饰的考验——看她是否真有胆量,去直面那些最基层、也最复杂的利益纠缠。
他放下茶盏,等待她的回答。堂内的空气,仿佛因这无声的角力,而缓缓凝固。
“民妇领命。能得大人信重,为乡梓尽绵力,是民妇的本分。”李晚迎着陆明远审视的目光,坦然一福,旋即话锋微转,“只是,‘总察’之名,民妇万不敢当。此职关乎衙署威仪、法度施行,当由大人委任官吏方可。民妇一介布衣,若僭越行事,恐令里正、胥吏难服,反损大人政令畅通。”
她略一停顿,提出了一个更巧妙、更符合她身份的实际方案:
“民妇斗胆请命——不若以‘薯事技术协办’之名,随队下乡。民妇只负责查验薯种优劣、示范窖藏之法、记录田间实情。至于人员调度、纠纷裁断、账目核对等政务,一概由衙门委派之主官定夺。如此,技术归技术,政务归政务,权责分明,方能不误大事。”
直到将此番合作的根本原则定下,确保自己不会陷入官场泥沼后,李晚才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所有人都关心的实际问题:
“民妇知晓此乃户房诸位大人职司,本不该多言。只是此事关系民心稳否、推广顺逆,民妇想问问大人,不知这次将以什么价格收购种薯?”
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民妇认为,价格不宜高于去岁的三文太多,以免诱发虚报、囤积;亦不可明显低于去岁的价格,令百姓觉受损而生怨。可否请大人先行示下一道‘指导官价’,并明示此价将随来年收成、市情微调?如此一来,既显官府公允,亦留缓冲余地,民心可安。”
陆明远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李晚这番对权责名分的清醒厘定,以及对价格那番“不高不低、留有缓冲”的精准拿捏,不仅务实,更透出一种深谙人心的政事智慧。这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也让他更坚定了要与此女协力将此事做成的决心。
他顺势接过话头,将心中那套更深远、也更契合朝廷精神的筹划和盘托出:
“李娘子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技术协办’之名甚妥,便如此定下。”
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案上那份户部行文上轻轻一点,声音沉缓而有力:“至于娘子所虑的价格与民心——本官与户房商议后,倒另有一策,或许更能两全其美。”
他目光炯炯,直视李晚:“朝廷推广新种,本意为厚生利民,而非与民争利。若单纯定价收购,纵是公道,百姓所见,仍是一桩‘买卖’,难免锱铢必较,易生事端。且县衙库银,终究有限。”
“故本官之意,不若以薯抵税,官民两便。”
他详细阐说道:
“今春,种薯上缴,可依其品质,准抵部分秋粮税赋。具体折换比例——如上等种薯一斗,可抵粟米一石二斗之税——可由县衙勘定后,张榜公示,童叟无欺……不知李娘子认为此法是否可行?”
李晚听完,并未立刻称颂,而是微微垂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陆明远看得分明,她眉宇间蹙起的并非难色,而是一种极专注的权衡。这让他心中更添了几分期待——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看见坑洼、并知道如何填平的人。
片刻,李晚抬首,目光清亮而审慎:
“大人此策,高屋建瓴,化繁为简。以薯抵税,确能省却银钱周转之难,亦合朝廷‘重本抑末’之精神,于法度、于情理,皆堪称上策。”
先予肯定,随即,她的话锋如精巧的犁头,探入现实的土壤:
“只是,民妇愚见,此策欲行稳致远,尚有三处细微关节,需先行夯实。”
“其一,度量之器,必先一统。”她语气坚定,“‘一斗’薯,‘一石二斗’粟,全系于斗斛之准。若各村量器大小不一,或吏役手中之斗与公示之斗暗藏玄机,则上等薯亦可能量出‘下等数’。民妇恳请,在折抵比例公示前,请大人亲验,并令工房统一制发官斗,钤印封存,下乡之日当众启封使用。此为公平之基,万不可省。”
“其二,品质之辨,需有具象。”她继续说道,“‘上等’‘下等’之判,若全凭胥吏口说,必生争端。民妇建议,可制作 ‘薯样牌’ ——择上、中、下三等标准薯块各数枚,封存于琉璃匣或浸以清漆,制成不易腐坏之样板,连同章程一并下发各村。交薯时,众人对照‘薯样牌’评议,有样可循,则争端自息。”
“其三,抵换之限,宜有定数。”她最后提出一个务实的限制,“若百姓觉此策优厚,将口粮薯亦充作种薯上缴抵税,恐反致自家饥荒,或催生私下买卖口粮薯以充数之弊。故民妇以为,可规定每户抵税之薯,不得超过其预估总产之五成。如此,既保官府收得良种,亦保百姓留有足粮,不生乱局。”
言毕,她再次垂首:
“此皆民妇立足于田间灶头的浅见,未免琐碎。然大策行于微处,唯细节周全,方能不负大人为民之心,亦不让良法美意,反成胥吏弄权、乡里生怨之端。如何决断,全凭大人明鉴。”
陆明远听罢,心中震动不已。
李晚所虑这三点,恰恰是他这“庙堂之策”在落入“江湖之远”时,最可能溃堤的蚁穴。她不仅看到了,还想出了如此具体、甚至巧妙的预防之策——尤其是“薯样牌”之议,简直是化抽象为具象、堵住人品裁量漏洞的神来之笔。
此女之才,何止于农事?她对人性、对吏治、对执行层面的洞察与谋划,已颇具能吏之风。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再看向李晚时,目光已不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托付:
“好。好一个‘大策行于微处’。李娘子所虑这三点,非但不琐碎,正是此策成败之要害。”
“官斗统一、薯样立牌、抵换设限——便依李娘子所言,尽数纳入章程。”
他站起身,言辞恳切:
“有娘子这般既能仰观政令、又能俯察微末之人在,实乃雨花县之幸。此番,便有劳了。”
李晚闻言,并未因陆明远的看重而喜形于色,反而愈发沉静。她离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大人信重,民妇感怀。能为桑梓略尽绵薄,是民妇之幸,亦不敢辞。”
离开县衙,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李晚才轻轻舒了口气。与官府打交道,尤其是涉及利益分配和政绩的大事,需得把握分寸,既要展示价值与能力,又要恪守本分,不越俎代庖。今日这番应对,她自觉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