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夜·樵夫径
李福咬着皮绳,双手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摸索。指尖触到一道岩缝,他猛地将钢楔砸进去,挂上绳梯。
下面二十丈处,沈安和仰头看着。月光被高崖遮挡,只能隐约看见李福晃动的黑影。
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爬了两天两夜。两百敢死队员,如今只剩一百八十余人——有十几个失手摔了下去,尸骨都找不回来。
“队正,通了!”上方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安和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开始依次攀爬。这些人里有的曾是猎户、矿工、山民,都是军中攀援的好手。每人负重超过五十斤——绳索、工具、三日干粮,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使命。
攀到崖顶时已是寅时。李福摊开牛皮地图,借着一盏遮光的灯笼查看。
“从这里往北,还有两道断崖。”他指着图上标记,“最险的是‘阎王鼻’,那是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下面是百丈深渊。得从侧面绕,但绕路要多走半天。”
“不走侧面。”沈安和看着地图,手指在阎王鼻位置画了个圈,“把它敲了。”
“敲?”李福瞪大眼,“那动静……”
“就是要动静。”沈安和收起地图,“王将军的佯攻部队今日会在鹰嘴隘制造声响。咱们夜里敲阎王鼻,北漠人会以为是山体自然崩塌——春分后,山里本就常有落石。”
他看向身后疲惫但眼神晶亮的士兵:“休息一个时辰。天亮前,赶到阎王鼻下。”
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李福走在最前,沈安和压后。他们像一队壁虎,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蠕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到了阎王鼻下。
那真是一处鬼斧神工的险地——一块巨大的鹰嘴形岩石从崖壁突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岩体最窄处只有三尺宽,上面覆着冰雪,滑不留足。
李福观察半晌,低声道:“安和,你看这里。”
他指着鹰嘴岩与主崖连接处,那里有一道不显眼的裂隙,宽约一指,深不可测。
“这是天然弱点。”沈安和蹲下身,摸了摸裂隙边缘,“岩体在这里已经快断了。只需在关键点施加压力……”
他招来工兵校尉:“用千斤顶,顶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记住,力要缓,要稳,不能让岩体突然崩断。”
三个铁木千斤顶被运到位置。这种千斤顶是军械坊特制,用于撑开城门或抬起重物,通体用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铁,靠螺旋施加压力。
六个壮汉开始转动螺旋杆。千斤顶缓缓伸长,顶在岩体裂隙的关键点上。岩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停!”沈安和举手。
千斤顶停止加压。岩体已处于临界状态,再多一分力就可能崩塌。
“留三个人看着,其他人退到安全处。”沈安和下令,“等咱们从老鹰岩回来,再过这里时,轻轻一推……”
他做了个倾倒的手势。
李福咧嘴笑了:“到时候,北漠人就算发现樵夫径有路,也过不来了。”
“正是。”沈安和看向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
时间不多了。
第五日·黎明前·老鹰岩
沈安和伏在一处岩缝里,单筒望远镜对准下方山谷。这是他从空间电脑中查找到方法后,自己想办法做的,目前只做出两只,他和李福各一只。五里外,鬼哭滩的北漠“营地”清晰可见——帐篷稀疏,炊烟稀薄,巡逻的士兵懒洋洋的。
而四周的山林,静得可怕。
李福趴在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太静了。连只鸟都没有。这林子里至少藏了两千人。”
沈安和点头。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按推算,上游融雪量将在今日午时前后达到顶峰。北漠人如果要放水,应该会在辰时左右动手,赶在洪峰到来前完成准备。
“都到位了吗?”他低声问。
身后一名工兵校尉回应:“三十名石匠师傅已经勘定完所有爆点。干柴牛油全部塞进裂隙,外层糊了湿泥,只留引火口。千斤顶和巨木杠杆全部就位,随时可以加压。”
沈安和看向不远处——三十名老石匠正蹲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最后的角度调整。这些老师傅大多年过五旬,手上全是厚茧,眼神却依然锐利。他们是军中宝贝,平时修城墙、固关隘,这次被沈安和专门请来。
“王师傅,”沈安和走过去,“有几成把握?”
为首的老石匠姓王,在军中干了四十年。他捻着山羊胡,沉吟道:“沈队正,按您这法子……老朽从未试过。但岩理是通的。那三道裂隙,恰好在岩体最弱处交汇。火烧水激,加上杠杆施压,崩塌的可能性……七成。”
“七成够了。”沈安和点头,“传令,全员撤到二里外安全区。辰时一刻,准时点火。”
“是!”
众人悄然后撤。沈安和留在最后,又看了一眼鬼哭滩的方向。
晚儿,你那张“堵塘图”,今日要救多少人的性命。
他转身消失在晨曦前的黑暗中。
辰时初·鹰嘴隘南口
王参将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方三千士卒列阵。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一遍遍吹奏进攻的调子。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士卒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兴奋,到现在的麻木疲惫。谁都知道这是佯攻,但佯攻也要做得像样——每天列阵、擂鼓、呐喊,还要砍树造浮桥、加灶冒炊烟……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斥候报,北漠人的眼线一直在对面山头上看着。咱们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过?”王参将瞪眼,“沈队正说了,要的就是‘过’!不过,怎么骗得了那群狐狸?”
他望向北方的野狼谷。此时沈安和应该正在老鹰岩下准备点火。而张副将的主力,早已在昨夜秘密抵达樵夫径北端,就等信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要……那山真能塌。
辰时一刻·老鹰岩
五支火箭从不同方向射入裂隙引火口。
干柴遇火即燃,牛油助长火势。火焰顺着裂隙向岩体深处蔓延,很快将整片岩壁烤得发烫。岩石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裂声,那是内部水分急速蒸发、岩体膨胀的声音。
三十名老石匠在安全处紧紧盯着。王师傅手中握着一支香,计算着时间。
“一炷香……两炷香……”他喃喃道,“岩体已热透,可以加压了!”
沈安和挥手:“杠杆组,加压!”
早就布置好的巨木杠杆开始动作。壮汉们推动绞盘,绳索绷直,杠杆缓缓施加压力。本就受热膨胀的岩体,在机械力的作用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加水!”沈安和嘶声下令。
隐蔽在岩壁上方的水囊被砍断。这些水囊内盛雪水,冰冷刺骨。冷水浇在滚烫的岩石上——
“嗤啦!”
白汽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岩石崩裂的巨响。
“咔——嚓——轰!”
第一道裂隙彻底贯通,然后引发连锁反应。本就承受着巨大杠杆压力的关键石棱,在热胀冷缩的剧烈变化下,终于崩断!
山体开始倾斜。先是缓慢,让人以为它还会稳住。但下一刻,数十万立方岩石沿着预设的裂隙面整体滑落,发出天崩地裂的轰鸣,轰然砸入下方河道!
尘土遮天蔽日,连晨光都暗淡了。
五里外的鬼哭滩,北漠伏兵被这巨响惊动。指挥官巴特尔冲出帐篷,望向老鹰岩方向升起的尘烟。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将军!老鹰岩塌了!河道被堵,上游开始积水!”
巴特尔脸色一变,但随即镇定:“无妨,塌的是上游,不影响我们放水。传令,按原计划,辰时三刻开闸!”
他并不知道,崩塌的土石不仅堵塞了河道,更改变了局部地形。上涨的河水找不到出口,开始沿着一条古老的地下裂隙倒灌——那条裂隙的出口,正在鬼哭滩北坡伏兵藏身地的下方。
辰时三刻·鹰嘴隘上游
北漠工兵准时炸开了预设的导流渠。积蓄了三日的融雪洪水奔腾而下,按照计划冲入鹰嘴隘。
但水量比预期少了三成。
更糟糕的是,由于老鹰岩崩塌改变了河床坡度,部分洪水在中途改道,汇入了那条正在倒灌的地下裂隙。
鬼哭滩北坡,伏兵们最先察觉到异常——脚下的地面开始渗水,然后是涌水,最后在午时前后,整片山坡低洼处变成了沼泽。
“将军!营地进水了!”
“辎重被淹!”
“战马陷在泥里!”
报告一个接一个传来。巴特尔终于意识到不对——洪水没有全部灌进鹰嘴隘,反而淹了自己的后路!
而这时,更坏的消息到了。
“报——将军!南面发现镇北军主力!至少八千人,从西侧山林杀出,直扑我军侧翼!”
巴特尔冲到崖边,望远镜里,黑压压的镇北军正从他认为“绝不可能通行”的方向涌来。旌旗招展,为首一杆大旗上,赫然是个“沈”字。
“沈安和……他没走鹰嘴隘……”巴特尔喃喃道。
完了。所有算计,所有埋伏,都成了笑话。他的伏兵被洪水所困,而敌人却从背后杀来。
“撤!往北撤!”他嘶声吼道。
但北面,老鹰岩崩塌形成的堰塞湖已经漫延开来,淹没了所有退路。
巴特尔站在迅速变成孤岛的高地上,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镇北军,惨笑一声。
原来自己才是瓮中之鳖。
同一时刻·军需营
钱仁义站在帐外,望着野狼谷方向升起的尘烟。他手中握着一封刚写好的密信,信纸还是温的。
信上写的是镇北军此战的详细计划——樵夫径、老鹰岩、火烧水激法……所有细节,一应俱全。收信人是京城某位大人的私邸。
但此刻,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尘土,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忽然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舌吞没字迹。
他转身回帐,重新铺纸,写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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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春汛大捷,沈安和用兵如神,以水火之力崩山造湖,反困北漠伏兵。此子深谙自然之理,又能化用于兵事,实乃良才。然行事不拘常法,恐招非议……”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帐外传来欢呼声——是前线战报送回来了。大捷,俘敌千余,自损不过三百。
钱仁义听着那欢呼,眼中寒光闪烁。良久,他提笔续写:
“然此子年轻气盛,擅专军械,私调物资,已有尾大不掉之象。望大人明察。”
他吹干墨迹,将信装入铜管,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亲信领命而去。
钱仁义走到帐边,望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正在庆功。
他轻轻笑了。
沈安和,这一仗你赢了。但下一仗……咱们慢慢来。
未时·鬼哭滩
战斗在申时前结束。
北漠三千前锋,被淹死、陷死者五百余,被俘一千二百人,余者溃散入山林。巴特尔在亲兵死战护卫下突围,但身中三箭,生死不明。
镇北军伤亡不足三百人。
沈安和站在刚刚形成的堰塞湖边,看着浑浊的湖水。李福在旁清点战俘,按他的命令,所有放下武器的北漠兵都得到了救治和毯子。
沈擎川策马而来,看着这片全新的湖泊,良久,拍了拍儿子的肩。
“这一仗,会写进兵书。”
沈安和摇头:“是晚儿的功劳。没有她那幅图,我看不透这局。”
他望向南方。此时野猪村的水塘应该已经疏浚,清水潺潺。而那棵苦楝树做的书架,该摆在学堂里了吧。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钱仁义的眼神,京城的目光,还有北漠的报复……都在前方等着。
但此刻,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光。胜利的将士们在欢呼,战俘们裹着毯子烤火,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味道。
春天,终究是来了。
沈安和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营地。
他要去空间给李晚留言,告诉她这一仗的经过。告诉她,她的那幅“孩童涂鸦”,今日救了数千人的性命。
还要告诉她,他想她了。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