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杨柳庄,车轮在岔路口轻轻一顿,便拐上了那条通往野猪村的熟悉土路,将回县城的官道留在了逐渐浓密的树影之后。
车厢随着土路的起伏微微摇晃。阿九靠在李晚身侧,小手摊开,几粒从田埂边拾来的深褐色油菜籽在掌心滚来滚去。他对着窗外流淌的日光,将籽粒凑到眼前,看得极认真,仿佛那粗糙的褐色表皮里藏着另一个微小的世界。
李晚膝上摊开一卷质地坚韧的粗纸,正是昨夜在空间细细绘就的图样。学步车的圆廓、婴儿车的巧构,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利落,透着思虑的温度。她原想托人送去便是,可指尖拂过那些复杂的榫卯标注与调节机关详图时,又改了主意——这般精微的构思,若经他人之口转述,难免失了真意。王永年父子虽是巧匠,看图时若有半分疑窦,来回传话既费周章,更怕误了最初的心思。
还不如亲自走一趟。图纸在她手中,每一处关窍都能当面讲清;匠人有何灵光一现的改进,也能即刻商讨。有些事,终究是面对面才能踏实。
王永年家就在村东头,还未见着院落,清冽的刨花香便已顺着风钻入鼻尖。推门进去,那气息愈发浓郁——混杂着新剖开的木头那股子辛辣的生机。
王老头正俯身在长凳上,手臂匀实地往复推送。每一下,都有一弯澄黄卷曲的木花顺从地翻卷而出,打着旋儿坠落脚边,在地上铺了软软一层。窗下光里,他儿子永年埋首于小案前,正对付一块画好细密格线的薄木板。他左手稳稳按住木板,右手握着一把小巧的线锯,沿着墨线稳稳推拉。极细的锯末随之扬起,在午后的斜照里静静浮成一片金尘。
“吱呀”一声轻响,王永年先听见门轴转动。他停下手中的推拉,抬起头,见是李晚,嘴角便自然漾开笑意。线锯被轻轻搁在案上,他直起身,顺势在那条磨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汗。“弟妹来了?哟,阿九也长高了。”他声音洪亮,目光落在李晚手中的纸卷上,“这是又画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李晚将图纸在永年那张堆满工具、却擦得发亮的工作台上铺开。油灯的光晕恰好笼住纸面,上面精细的线条和密密的标注清晰显现。
永年先是“咦”了一声,随即俯下身,凑得极近,粗糙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顺着线条缓缓移动,却不敢真的碰触,生怕手上的茧子刮花了图上的炭迹。棚里一时只剩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这是……给娃娃用的车?”他指着那圆形竹圈带布兜的图样,声音里压着惊讶。
“是学步车。”李晚用手指虚点着解释,“竹圈下装四个小木轮,用这布兜托住孩子,脚能沾地,又能借力滑动,摔不着。”
王永年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已被图纸牢牢吸住。他先看整体的三视图,外径二尺一寸,内径一尺九寸……尺寸标得一丝不苟。再看分解开的细节图:竹圈接口如何用竹楔加固,布带与竹圈连接处的皮革衬垫,木轮轴心里那片薄薄的铜片……每一处都画得明白,要求也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生毛竹……火烤定形……镶铜片以减磨损……”
王永年手指点在图纸边角的小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罢,他手指未动,头却先抬了起来——那双平日被木屑和倦意盖着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骇人。
“弟妹,”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纸上未凝的炭痕,“你这图……这讲究劲儿,怕是连府城匠作监的官式图样,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在另一张图纸上——那是两款婴儿车。“这竹篮式的,简单实用,好!可这……”他吸了口气,指着那款可坐可推、椅背能调、还能拆卸的多功能车,“这心思巧得……这椅子能卸下来单独用?这靠背怎么调角度?这小小的脚踏板……”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忘了眼前站的是谁,完全沉浸在了工艺的世界里。李晚一一解答,他边听边点头,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凝神思索。
“妙啊!”听完,王永年直起身,重重一拍大腿,震得台上的工具轻微作响,“这东西要能做出来,别说是咱们匠心阁,就是送到府城、京城去,也准保被人抢着要!”他眼中热切的光芒毫不掩饰,看向李晚,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和试探:“弟妹,你画这图,费了这么多心思,做这两辆车……是就送亲戚朋友自家用用,还是……另有打算?”
李晚眉眼弯着,语气诚恳:“永年哥快别抬举我了。前几日瞧着大嫂陪念芷学走路,全程弯腰护着,腰都直不起来,看着就心疼;而且念芷渐渐长壮了,大嫂一个人带她出门,抱也抱不动、放也放不下,格外不容易。我记起从前看过的一本书里描述过学步车和婴儿车,便试着画了图样,想着做一辆给念芷用,也能让大嫂省些力气、松些手脚。正好映雪家的小承煜和念芷年纪差不多,就想着一并做了送过去。倒真没琢磨过要卖给旁人,永年哥可是有什么想法?”
王永年听着,眼神逐渐亮了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上的一道木纹。等李晚说完,他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满是认真:“弟妹,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不瞒你说,这些年我在村里做木工,常听婶子媳妇们念叨——带孩子、做活计,两手难全。腰酸背痛是常事,尤其娃儿会爬会走那段时日,那真是片刻离不得人。”他轻拍了一下膝盖,“你画出来的这东西,若真能做成了,不知能帮衬多少人家。”
王永年目光落在李晚方才随手画在桌上的草图上,语气愈发恳切:“弟妹,我是这么想的……你若只打算做给念芷和承煜,自然是一番心意。但若是……若是你愿意让这图纸派上更大的用场,”他抬眼看向李晚,神情郑重,“能不能让咱们家来张罗这事?”
他见李晚神情专注,便继续道:“弟妹放心,我也不白拿。两个法子:一是咱们估个价,我们出钱买下这图纸;二吗?就是把图纸交给我,往后每卖出一辆车,我都分你一份利。你放心,永年哥做事讲良心,断不会亏了你。”
说着,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也知道这事可能唐突了。但你画出来的这东西,实在好……我都能想见村里那些带孩子的妇人、祖母们用上时该多松快。这是积德又实用的好事。”他停下话头,目光温和地等着李晚的回应,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处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大有力。
一直安静听着、看着的王老头,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刨子,目光从图纸移到李晚脸上,沉稳中透着同样的关切与询问。
李晚被这一问,微微一怔。她原本只是想着做两件实用的礼物,送给自家侄女和好友家的孩子,并未深思其他。此刻被王永年点破,再看父子二人眼中那混合着惊叹、激动与隐约期待的神色,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随手画来的这些“小玩意儿”,在真正的匠人眼中,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精细的图样上。学步车、婴儿车……在她来的那个世界司空见惯,在这里却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便利之物。
李晚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勾勒清晰的线条。她抬起眼,看向王家父子,眼中那份随意的温和沉淀下来,多了几分认真的思量。
“永年哥,王伯,”她的声音比方才更缓,却也更清晰,“实不相瞒,画这些图时,我只想着念芷和小承煜,想着能让大嫂和映雪松快些。方才听你们这么一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这东西若真能帮到更多人,自然是好事。只是……”她的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精妙的连接处和弧形设计,“图纸我画了,可它毕竟只是纸上几笔。要变成真正合用、结实又安全的物件,木头怎么选、榫卯怎么打、边角如何打磨才不伤着孩子……这些实实在在的手艺和门道,才是关键。这方面,二位是行家。”
她看向王家父子,神色诚恳:“再者说,这‘学步车’和‘婴儿车’讲究扎实耐用,是关乎孩子安稳的日用大件,若放在我们‘匠心阁’卖,也不合适,你们也知道,我们铺子主要做些精巧玩物摆设,并非此道本行。”
说着,她将图纸往王永年方向轻轻一推,语气真挚:“这图纸你们既觉得有用,便只管拿去用。这些年我们家在村里,没少得你们照应,工料钱款从来公道,急用时更是二话不说帮衬——这些情分,我心里一直记着。”
见王永年欲言又止,她微微摇头,温声继续:“至于什么买断分利的话,不必再提。我只有一条要求——”
她的目光落在学步车那圈围栏的细节上,语气温和却坚定:“用料须得扎实,边角务必圆润,万万不能伤了孩子。若为了多赚几分利,用了次料或省了工序,那这东西不做也罢。”
她抬眼,笑容里带着信任与默契:“交给真正懂行又用心的人来做,我才放心。将来若真做成了,村里婶娘们用着好,便是最好的回馈。”
王老头听着李晚恳切推让、提及往日情分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沉肃的神色微微松动。他放下图纸,并未立刻去看那图纸上的细节,而是先看向了李晚,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不容错辩的认真。
“晚丫头,”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住场子的稳重,“你念着旧情,是厚道。我们王家记这份情。”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儿子王永年那仍显激动的脸,又落回李晚身上,“可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规矩立得明,路才能走得长。”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图纸,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几张纸,在你看来是随手画的帮忙,在我老头子眼里,却是能传家的巧思,是能养活人的门道。白拿?不行。”
见李晚似要开口,他抬手轻轻止住,眼神更深了些:“晚丫头,听王伯一句。这世上,情分要想长久,账目就得分明。我们今天若真白白占了你这么大个便宜,往后见了你,腰杆怎么挺得直?这图纸用起来,手怎么稳得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目光在李晚和王永年之间扫过,已然有了决断:“这样,永年说的分红法子就很好。晚丫头,你这图纸算‘干股’,以后但凡按这图样做出一辆车,无论学步车还是婴儿车,卖出价的两成利,都是你的。立字为据,按月结算。”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显然已是一锤定音。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 王老头一锤定音,目光便像被黏住了似的,锁回了图纸上。他粗糙的指肚,精准地摩挲着婴儿车图样上那个可调节的关节处,眉头慢慢拧起个疙瘩,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静下来,那是他端详复杂榫卯时才有的神态。
“晚丫头,永年,”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地琢磨,“东西是好东西,可咱手里出去的家什,得分个‘里外’。”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声音沉了几分:“咱要是也备上点好料——比如性子韧、木纹细的榉木,车架子打得敦实些,竹篾子换成打磨得光溜溜的细藤,坐垫用细棉布填软和了。轮子嘛,”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轮子位置画了个圈,“寻常用的,轮边多上两道熟桐油,顶多再裹层厚麻布,用鱼胶粘牢,也就够耐磨了。可要是给讲究人家做,咱们可以在木轮外缘车出浅槽,密密地嵌上一圈浸过桐油的硬木片或者老藤条——这样走起来又稳当又安静,还显手艺。”
他说完,看了看李晚和王永年:“不怕料费工,就怕人比人。 有人图个实惠,就有人讲个体面。咱们手里能拿出不同档次的活儿,心里才不慌,路也才宽。”
李晚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这分层次的道理她隐约想过,却远不如王老头从实实在在的“打妆匣”经历里悟出的这般具体、透彻。
“再就是这些活动的‘关窍’。”王老头的手指移到图纸上调节椅背和车轮的那几个活榫头,眼神里透出老匠人特有的审慎,“你这法子巧,省事。可带孩子的东西,最怕就是个‘万一’。光靠木榫咬合,天天掰来掰去,日子久了,木头磨秃了棱角,难免松旷。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儿,”他用指甲在关键位置重重划了一道印子,“给它加个‘保险’?比如嵌个黄铜的暗扣,平常收在木槽里,看不出来,等需要死死固定的时候,把它一按,‘嗒’一声就卡死了,任怎么晃都牢靠。这黄铜扣子不光管用,亮晶晶的,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咱这东西做得‘有心思’。”
他又指了指推手:“这推把的高度,或许也能活络点。做成两截,里头多钻几个眼,用硬木楔子或者铜插销来固定高低。这样,个子高的爹、个子矮的娘,或者腰不大好的爷爷奶奶来推,都能调到最合手的架势。东西让人使着不费劲,人家才念你的好。”
他说着,眼神越来越亮,但那光亮是沉静的,像深潭里映出的火把。那不是买卖人的狂热,而是一种见到上好料子与巧妙设计后,老手艺人体内那股被点燃的本能。他脑子里已然开始盘算——“这里用黄铜暗扣是不是更牢靠”、“那里推把做成两截是不是更省力”——每一个念头都具体而扎实。此刻,他考虑的早已不是“做不做”,而是“怎么把它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老头全然沉浸在这份对工艺的琢磨里,思路越说越开,越说越细。李晚在一旁听得认真,目光随着他的指点在图纸上游走,频频点头。她心下着实佩服,这老匠人的眼光毒辣,经验老到,每一处改动都并非凭空想象,而是直指要害,让这精巧的图样,真正有了落地生根、经久耐用的筋骨。
待王老头暂告一段落,李晚才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凝神的力度:“王伯,永年哥,你们想的周全,尤其是王伯说的‘分档次’和‘做工口碑’,是长远立足的根本。只是……我另有一点浅见,说出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她指尖轻点图纸,目光扫过父子二人:“这东西不比鲁班锁、七巧板。结构虽巧,毕竟看得见、摸得着。一旦面世,被有心人看了去,琢磨一段时日,仿制出来并非难事。咱们这十里八乡,乃至镇上县里,手巧的木匠师傅可不少。”
王永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住,眉头蹙起:“这……弟妹说的是!那怎么办?咱们难道还捂着不卖?” 王老头也捋着胡子,神色凝重起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李晚微微摇头:“卖自然是要卖的,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用上。关键是,怎么卖,才能让咱们的心血不白费,让‘王家木作’的招牌最亮。” 她将王老头之前的想法与眼前的难题结合了起来:“正如王伯方才所说,咱们一开始,就不能只做一种。普通竹木版要走实惠亲民的路子,让乡邻们都用得起。但同时,必须下大力气,精工细作一批用料顶级、细节无可挑剔、甚至带着独门巧思的精品版、礼品版。”
她看着王老头,目光清亮:“别人能很快仿出个大概样子,但王伯你想的铜插销、可调推把、浸油藤条包轮,还有那些只有好料好工才显出的沉稳手感和纹理质感,他们一时半会儿学不精,成本也未必舍得跟。等他们仿出普通版时,咱们已经用招牌版抓住了最在意品质、也最舍得花钱的那批客人,把‘最好’的名声牢牢立住了。届时,哪怕普通版因为仿品多了价格下来些,咱们靠走量和乡亲们的口碑也不怕,而招牌版和咱们不断琢磨出的新花样,才是咱们长久立足、让人仿不完的根本。”
王永年听得屏住呼吸,王老头眼中则是精光连闪,缓缓点头:“晚丫头,你这话……点醒我了。是啊,独门手艺的窗户纸,捅破了就不值钱了。咱们不能光埋头做,还得抬头看路,想在前头。兵贵精不贵多,一开始就把‘王家木作’四个字做扎实了,做金贵了,比盲目抢快、贪多更重要。”他顿了顿,思路更加清晰,“咱们可以先接预定,特别是招牌版的预定。这样既能知道该备多少料,使多少工,心里有底,不压货,也能让客人知道,好东西是值得等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晚赞同道,“所以这头两辆样品,更是重中之重。它们不仅是礼物,也是咱们验证想法、打磨工艺的‘尺子’和‘门面’。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往后大批量做时如何保证件件都是这个水准,都得从这里摸索出来,定下规矩。”
王老头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混合着豪迈与沉毅的笑容,那是一种被激发了全部斗志的匠人神采:“晚丫头,你放心!这活儿,我们爷俩接了!不止是接这两辆车的活儿,更是接了你这份长远的心思和信任。我这就去寻摸合适的料,再细细琢磨这些图和咱们今日商量的这些道道。给你侄女和柳小姐家的,我按最好的心思做,当传世之作来做!至于往后怎么定价、怎么应付可能跟风的,咱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王永年也摩拳擦掌,激动又充满责任感的道:“弟妹,你们放心!我和我爹一定把这事办漂亮!这不仅是赚钱的营生,更是咱王家手艺扬名立万的机会!”
棚外,风依旧带着刨花的清冽香气。棚内,透过窗棂的斜阳,清澈明亮地笼罩着图纸和几张神情专注而充满希望的面孔。一场源于小小礼物、却蕴含着创新、匠心、商业智慧与深厚信任的合作,在这充满生机与木香的工棚里,真正扎下了坚实而深远的根基。未来的路或许有仿制的风浪,有竞争的暗礁,但有了今日这般未雨绸缪的共同谋划,他们已不再是各自航行的小船,而是成为了能够共担风雨、共享晴空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