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家中老小,用过那顿迟来却丰盛的晚饭,李晚将明日要去学堂的打算简单与家人说了。待沈母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她这才催促阿九去洗漱休息。
夜渐深,她端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轻轻走进东厢房。烛火摇曳,将她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也映亮了床榻上那道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阿九,让姐姐看看你的伤。” 她坐在床沿,声音柔得像窗外的夜风。
孩子顺从地转过身,在昏黄的光晕下褪下单薄的寝衣。于是,那些白日里被衣料遮掩的痕迹,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胳膊外侧、后背上、小腿肚上……深深浅浅的淤青,如同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点,在他尚且单薄白皙的皮肤上晕开,触目惊心。有几处肿得略高,边缘泛着暗紫,在柔和烛火下,竟显出几分狰狞。
李晚的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极轻地落在一处最显眼的青肿旁。指腹感受到皮肤不寻常的热度,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疼吗?”
阿九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闷闷的声音传来:“不疼。”
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砸在李晚心口最软的地方,又酸又胀。
“傻话。”她低低斥了一声,喉头却有些发哽。这般重的伤,连她看着都觉得皮肉发紧,这小小的人儿,怎么就咬牙说不疼?是怕她担心,还是……早已习惯了将苦楚自己咽下?
她不再多问,只转身取来化瘀的药油。冰凉的药油倒在掌心,被她双手用力搓热,直到掌心滚烫,才重新覆上那些淤伤。她揉得很慢,力道却稳,一圈一圈,试图将那凝结的淤血化开。药油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夹杂着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阿九,”她一边揉,一边轻声絮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头一件要紧的,是护好自己。脑袋、心口、肚子,这些地方,千万千万要当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却字字清晰,“哪怕是为了姐姐,也不行。”
身下的孩子没有应声,只是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背,在她的揉按和低语中,一点点松弛下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很快传来,他睡着了。
吹熄油灯,李晚却未离开。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阿九平稳的呼吸,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思绪,此刻如潮水般翻涌。
阿九的身子骨,终究是太弱了。像一株在贫瘠土壤和风雨摧折中勉强活下来的幼苗,不知是在原生家庭就亏了根本,还是后来又遭了那些人贩子的磋磨,她接到手里时,底子就亏得厉害。这大半年,好饭好菜、灵泉水,细心将养,脸上总算有了孩童该有的软嫩,胳膊腿摸着也结实了些。可一遇到事,这“结实”便像纸糊的一样。
她想起自己定下的规矩:家里这几个孩子,每日清晨,无论晴雨,都得绕着院子跑上几圈。阿九、冬生、巧儿、二丫,甚至连路才刚满五岁的小宝,也要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那时只想着,不求他们身强体壮如牛,但求少生些病痛,经得起些微风寒。
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这个世道,风霜刀剑,从来不止明面上的。对女子苛刻,对无依无靠的孩子,又何曾有过半分仁慈?阿九身世成谜,未来难测;冬生、巧儿他们跟了自己,也难免被卷入是非。今日是学堂里孩童的口舌与拳头,明日呢?若是遇到更蛮横的恶意,更直接的险境呢?
她脑中闪过王琨、石磊他们矫健的身影。这几个护卫,手上都是有真功夫的。或许……该请他们得空时,教孩子们一些最实在的防身把式?不图招式好看,不争强斗狠,只求在万一之时,孩子们知道如何护住要害,如何挣脱束缚,如何……跑得更快一些。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再也按捺不下去。她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手无意识地,一遍遍轻抚着阿九柔软的额发。
许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光会读书明理,哪里够。”她对着满室黑暗,也对着自己那颗骤然变得坚硬起来的心,低声说,“在这世上站着,骨头得硬,胆气……也得壮。”
翌日,天光初透。
李晚已收拾停稳。她着一身靛青色细布衣裙,料子是旧年的,颜色洗得匀净柔和,虽不耀眼,却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妥帖。头发梳得光洁,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只插一根寻常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唯有一双眸子,经过一夜沉淀,沉静如古井寒潭,深处却隐有锐光流转。
阿九和冬生也已洗漱干净,换上了李晚前夜特意翻出的、最体面的一套衣裳。脸上的淤青仍在,但精神尚好,腰背挺得笔直,站在李晚身侧。
马车早已备好,石磊执鞭,石静随侍左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朝着竹溪蒙馆驶去。
晨雾尚未散尽,蒙馆那扇半开的黑漆木门,在雾气中显出一种清冷又疏离的姿态。李晚牵着两个孩子下车,脚步平稳地踏入前庭。
几乎就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不同。
素日里此时该是书声琅琅的前庭,此刻却聚着好些人。几位衣着体面、面色却都不大好看的男女,正围着一脸阴沉的杜先生,声音压得低,语速却急,零碎的词句——“伤”、“交代”、“岂有此理”——不断飘过来。
而在他们身旁,垂头站着几个同样挂了彩的男孩。李晚目光一扫,心尖便是一顿。
只见其中两人,伤势格外扎眼。一个嘴唇红肿外翻,门牙处明显缺了一块,神色萎顿;另一个则身体歪斜,左腿虚虚点地,膝盖处裤管鼓胀,似是包扎厚重,行走间姿势僵硬别扭。
这伤势……怎会如此之重?冬生昨日只说混乱中不知谁打了谁,对方人多,他们自是吃亏,可眼下看来,对方这皮肉之苦,似乎远超阿九和冬生。
一丝疑虑悄然划过心头。她面上不显,只极轻地碰了碰身旁石静的衣袖,目光朝那几人的方向几不可察地一掠。
石静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蒙馆门外。
李晚则敛了心神,牵着阿九和冬生,径直朝着那团纷扰的中心走去。
她甫一现身,庭院中那片压抑的争论声,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唰”地一声切断。
所有的目光,带着未尽的怒意、焦躁、探究,在短暂的茫然后,齐刷刷地扭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骤然凝聚到他们三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惊慌、胆怯或歉疚。
李晚坦然承接了这些视线,甚至从中清晰地分辨出了不同的意味:
一位穿着半旧细布衫裙的妇人,眼睛倏地瞪圆,嘴角紧紧抿起,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迁怒,仿佛在看一切麻烦的源头。
旁边一位头戴方巾、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眼神则复杂游移得多。他先是在李晚沉静无波的脸上顿了顿,又迅速扫过她身旁虽带伤却昂首挺胸的两个孩子,眉头蹙起,惊疑不定,像是在重新估算着什么。
而最令人玩味的,是那位原本站在杜先生身侧、衣着最为绸缎光亮、气度也最显沉稳的中年男子。就在与李晚目光遥遥相接的一刹那,他像是陡然被针扎了一下。原本因激动而略微前倾的身体,猛地一顿,后续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正对李晚的身形收敛,肩膀向侧后方微微一侧,那姿态绝非简单的调整,更像是一种骤逢意外、不愿正面相对的退避。他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快得难以捕捉的不自然,那深藏的眼神里,翻涌着的并非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了意外、权衡与深深忌惮的情绪。
仿佛他看见的,并非只是一个来为弟弟讨说法的年轻妇人,而是某个完全出乎他预料、且令他深感棘手的变数。
这瞬间的静默与姿态变幻,比任何喧嚣的指责都更清晰地划下了界线。庭院里的空气,因李晚的到来,悄然改变了流动的方向。
杜先生自然也看到了李晚。他本就因被几家家长缠得脱不开身而心烦意乱,此刻见这“祸首”的家长竟还敢主动送上门来,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那抹不耐与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不等李晚走近开口,便倨傲地略抬了抬下巴,声音冷淡得像秋日的霜:
“李氏,你还来作甚?昨日之事,既已处置,便当尘埃落定。此地是清静读书之所,非妇人搅扰之地,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话音未落,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更暗指她不合时宜,搅扰清静。
李晚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脚步,依礼微微屈身:“杜先生安好。” 礼数周全,无可指责。直起身,她才迎上杜先生那双写满不耐的眼睛,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杜先生容禀。晚娘今日前来,正为昨日学堂之事。心中有些不明之处,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能解疑惑。故而冒昧前来,只想向先生请教几句,求个明白。”
她姿态放得低,言辞也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楚——我不是来胡闹的,是来问道理的。
杜先生被她这“请教”的姿态噎了一下,心头那股邪火更旺。他刻意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位脸色各异的家长,目光最终落在阿九身上,方才沉声开口,语速刻意放慢,字字却如重锤:
“李娘子既然口口声声要‘求个明白’,好。老夫今日,便与你分说个明白。”
他侧过身,手臂一抬,直指那两名伤势最触目的孩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为人师者的痛心与斥责:
“昨日冲突,在场诸生有目共睹!是你家李九与周冬生,不顾同窗之谊,先行动手,推搡争执间不知轻重,才致同窗伤重至此!”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刮向垂首不语的阿九,语气加重,“李九,我平日如何教导?‘君子动口不动手’,同窗纵有口角,亦当禀明师长处置。你昨日非但悍然动手,事后亦无半分坦诚悔过之态!我命你归家思过,本是望你自省己过。岂料——”
他话锋陡然一转,凌厉地刺向李晚,脸上写满了失望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娘子,你身为长辈,不察幼弟之过,不教其诚心认错,反而不问青红皂白,贸然前来,质疑学堂规矩,质疑师长处置!你且睁眼看看这眼前情形——” 他手臂用力一挥,将几位家长的怒容与孩子身上的伤痕一同纳入这无声却沉重的指控之中,“这岂是尚有‘不明’?这分明是过错确凿,众怒难平!你今日来此,所求的,究竟是‘明白’,还是一味回护,胡搅蛮缠?”
这番指控,有理有据,先扣上“先动手”、“致人伤重”的帽子,再斥其“无悔过”、“家长偏袒”,最后以“众怒”相逼,层层递进,若是寻常妇人,只怕早已慌了神,或被这气势压得哑口无言。
阿九猛地抬起头,小脸涨红,呼吸急促。冬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眼圈瞬间红了——那些污言秽语和“乡巴佬”、“野种”的骂声仿佛又响在耳边,灼烧着耳膜。
李晚的手,在这时轻轻落在了阿九微微颤抖的肩头。掌心温暖,力道沉稳。
她甚至没有去看两个孩子激动委屈的神情,目光依旧平静地迎向杜先生那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咄咄逼人的注视,脚下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将孩子们更严密地护在自己身影之后。
“先生的教诲,晚娘字字听清,亦字字铭记。”她开口,声调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缓,却莫名多了一种清冽的硬度,像初春化开的溪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带着寒意,“‘教不严,师之惰’,先生严加管束,本是师道职责,晚娘心下感念。”
她先依着礼数,肯定了对方“师”的身份与责任,堵住对方以“不敬师长”发难的余地。随即,话锋如溪流转过山石,自然而然地折向另一面:
“先生方才的指责,晚娘也听得分明。‘先行动手’,‘不知收敛’,‘伤重至此’。”她将杜先生判词里的关键词,一个一个清晰地重复出来,不疾不徐,仿佛在确认。
然后,她抬眼,目光清澈见底,直直看向杜先生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么,晚娘敢请教先生——在断定他们‘动手’之前,先生可曾细问过一句:他们,究竟为何动手?”
她不待杜先生回答,目光已缓缓移开,掠过那几个脸上带伤、眼神躲闪的孩子,最后又落回杜先生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奇异力量:
“孩童心性,顽劣争执,古来有之。圣人亦云:‘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昨日之事,先生只观其果——谁动了手,谁受了伤;却不问其因——因何动手,因何激愤;不察所由——平日可有积怨,可有诱因。只罚阿九、冬生二人闭门思过,对另一方却无只言片语的训诫与追究。”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片刻,让那“只罚一方”的对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才继续道,语气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压抑的、却令人心头发紧的痛楚:
“晚娘今日方知,平日学堂之中,竟有同窗常以‘乡野鄙夫’、‘无根浮萍’等语相加,甚或……还有更不堪入耳之言,嘲弄其弟出身,辱及家门清誉。昨日冲突之起,是否正源于此等日积月累的言语欺凌,终致忍无可忍?”
李晚的目光,此刻已如明镜,照向杜先生闪烁的眼:
“若真有此等败坏学堂清静、戕害学子心性的污言秽语横行,先生身为师长,是平日未曾听闻,还是……听闻了,却从未制止、未曾训诫?”
她将问题轻轻抛出,却重若千钧。
“如今,只追究被迫还手之果,却纵容甚至无视恶意挑衅之因——这岂非是惩罚受辱者的自卫,却宽恕施辱者的恶行?长此以往,学堂之中,是非何以明?公道何以存?”
“《孟子》有言,”她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阿九与冬生,或因‘羞恶’之心,不堪其辱,愤而反抗,纵然方式欠妥,其情或可有悯。而那些口出恶言、屡屡挑衅的同窗,他们的‘恻隐’之心何在?‘羞恶’之心又何在?学堂教导,难道不应从此处着手么?”
她最终将问题,连同那份沉甸甸的失望与恳求,静静放在了杜先生,以及在场所有家长的面前:
“晚娘今日所求的‘明白’,并非要为两个弟弟开脱动手之责。若他们错了,该罚便罚,晚娘绝无二话。我所求的,是先生一个周全的公道——既问结果,也问起因;既罚还手,也责挑衅;既看见皮肉之上的青紫,也看见……那些日日累积、伤人于无形的言语刀剑。”
“敢问先生,”她微微倾身,语气是纯粹的请教,却字字千钧,叩问着师道与良知,“于学堂之内,师长座前,这‘公道’二字,是否本当如此?这‘教化’之责,是否本当如是?”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庭院,拂动竹叶的沙沙轻响。
李晚这番话,没有纠缠于伤势孰轻孰重(她心中疑窦未解,暂不提及),而是以退为进,直接将争论的层级,从“谁打了谁”的皮相,拔高到了“学堂风气、师长失察、欺凌本质”的根本。她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更将杜先生置于“失察”或“纵容”的两难之地,无论选哪边,都难逃其咎。
那几位家长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红白交错。有人面露尴尬,眼神飘忽;有人欲言又止,看向自己孩子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怒气;还有人眉头紧锁,显然被李晚话语中描绘的“长期欺凌”景象所震动。
杜先生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阴沉铁青,转为了一种被当众戳穿底细的、硬撑着的苍白。他捏着戒尺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阿九和冬生站在姐姐身后,怔怔地仰头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姐姐没有哭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提高声量,却用那些他们似懂非懂的道理,为他们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墙。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和愤怒,忽然间就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李晚的话,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激起的不是喧哗的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漩涡。那几位家长脸上原本一致的“兴师问罪”,此刻被惊疑、难堪、尴尬甚至一丝隐约的后怕所取代。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从自家孩子身上移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伤痕之下可能隐藏的别样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