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探照灯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组织夜间协同对抗训练,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在极限环境下检验新兵班的配合默契与应变能力。
红蓝两队,各五人,装备激光感应装置,模拟城市巷战环境。
训练场西侧搭建的废弃建筑群成了最好的战场。
沈栀意分在红队,和向羽一队。
这是武钢的安排,没人有异议。
过去两周的加训中,沈栀意和向羽的配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那种近乎本能的默契让所有新兵看得目瞪口呆。
“规则很简单。”武钢站在两队中间,脸在探照灯下更黑了。
“夺旗战。蓝队守东侧三层楼,红队攻。
限时三十分钟,旗子到手或时间到为止。注意,楼内有‘人质’,林洁扮演,别真把人当靶子打。”
此刻林洁在人群后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笑。
只见她穿着便服,脖子上挂着个“人质”牌子。
“准备时间五分钟。”武钢吹哨,“开始!”
红队迅速集结到出发区。
向羽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快速画出建筑结构简图。
“一楼四个出入口,二楼六个窗户,三楼天台。
巴朗带李猛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王亮、高歌绕后,从消防梯上二楼。我和沈栀意......”
他抬头看了沈栀意一眼,“我们从通风管道进。”
沈栀意点头,没问为什么选这条最难的路。
她的身体记得,通风管道狭窄黑暗,需要绝对的安静和配合。
她和向羽一定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
五分钟到,对抗开始。
巴朗和李猛的佯攻很快打响,激光枪的模拟射击声在夜空里格外清脆。
蓝队的反击很猛,一楼窗口不断闪烁“枪火”。高歌和王亮趁乱绕后,身影消失在建筑阴影里。
向羽对沈栀意比了个手势,随即两人贴着墙根移动,像两道影子,无声无息。
训练场的探照灯在建筑间扫过,每次光柱掠过,他们都能提前半秒找到掩体。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一楼侧面,离地两米五。
向羽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上。
沈栀意后退两步,助跑,踩上他的手,借力跃起,双手抓住管道边缘。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向羽在她上去的瞬间也起跳,抓住边缘两人一前一后翻入管道。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的枪声和脚步声。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
沈栀意在前,向羽在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米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影响动作,又能在突发情况下及时支援。
爬了大概十米,前方出现岔路。
沈栀意停下,侧耳倾听。
左边管道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右边安静。
她回头,只见向羽在黑暗里比了个手势:右。
沈栀意点头,转向右边。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大。爬到一半时,头顶传来说话声。
显然蓝队的人在三楼走廊布防。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很近,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向羽的手轻轻碰了碰沈栀意的小腿,然后是三个有节奏的轻点:三、二、一。
倒数结束的瞬间,头顶的脚步声刚好走到远端。
沈栀意和向羽同时发力,向上猛爬三米,推开头顶的通风口格栅,翻身落地。
这里是二楼的一个杂物间,堆着训练用的废旧轮胎和沙袋。
门外走廊有蓝队的脚步声,但暂时没人发现他们。
向羽贴在门边,透过门缝观察。
沈栀意则在他身后,检查装备。
“走廊两个,楼梯口一个。”向羽低声说,“人质在三楼最东侧房间,门口至少两人看守。”
沈栀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战术选择、路线计算、风险预判,像早已编好的程序自动运行。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好了方案,“我解决走廊,你上楼梯。三十秒后在二楼东侧汇合。”
向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点头说道。
“好。”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里的两个蓝队队员背对他们,正在观察楼下战况。
沈栀意侧身闪出,速度极快,像一道影子。
第一个队员甚至没来得及转身,身上的感应器就已经发出“阵亡”蜂鸣。
第二个队员反应稍快,转身举枪,但沈栀意的腿已经扫到他膝弯。
他跪地的瞬间沈栀意的刀尖点中他胸口,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向羽在她动手的同时已经冲向楼梯。
楼梯口的蓝队队员看见他,举枪射击。
向羽侧身翻滚避开,起身时已经近身,一个擒拿卸掉对方的枪,刀尖抵喉。
两人汇合在二楼东侧。
“上三楼。”向羽说。
最后的突进开始了。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蓝队的人都去支援一楼了。
但人质房间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立刻举枪。
向羽和沈栀意几乎同时动了,两个人没有商量和手势,就像两把配合多年的双刃,一左一右,一攻一辅。
向羽正面突进,吸引火力。
沈栀意侧翼切入,解决威胁。
但就在沈栀意切入的瞬间,一个守卫突然改变战术,只见他扑上来试图近身缠斗。
沈栀意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她侧身避开扑击,同时右手持刀虚晃,左手已经抓住对方手腕,一个反关节技将人压制在地。
而向羽那边,在解决另一个守卫后,突然做了一个动作。
只见他后撤半步身体微侧,重心下沉,右手持刀在前,左手在后,摆出一个极其特殊的防御姿态。
然后,在沈栀意压制住对手的瞬间他动了。
只见向羽以左脚为轴,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沈栀意压制下的那个“阵亡”队员的喉间。
这是一个补刀动作,但不是一个普通的补刀动作。
沈栀意的身体在这一刻,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她几乎是本能地配合了这个动作,然后在刀尖掠过她面前的刹那,她的左手抬起,随即轻拍向羽持刀的手腕。
两人一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完成的瞬间,时间静止了。
沈栀意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向羽的刀还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彼此的眼睛里都映着对方的倒影。
只见沈栀意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撞在墙上。
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扭曲,变成另一幅画面……
枪声!密集的、真实的枪声。
不是激光枪的模拟音效,是真枪实弹的爆响,震得耳膜刺痛。
还有......废墟。
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
她在奔跑,“向羽——!”
她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画面切换。
天空是灰蓝色的,边缘染着淡淡的金红色——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分不清!而废墟的缝隙里,她看见一张脸。
向羽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静,没有克制,只有绝望,那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仰头看着上空,废墟的缝隙很窄,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一根液压破拆杆出现在画面里。
金属的,很重,她双手握着,用力地、狠狠地插进废墟的缝隙。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带着哭腔。
然后,她看见了画面里的自己满脸灰尘,眼睛红得吓人。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穿过记忆的迷雾,清晰地传到现在的耳边。
“向羽!我沈栀意,永远!不会抛弃你!”
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骨髓。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彻底崩塌。
沈栀意从墙上滑落,跪倒在地。
只见她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太痛了,不只是头痛,是心在痛,是灵魂在痛。
那些画面太真实,那些情绪太沉重,像山一样压下来,要把她压碎。
“栀意!”向羽的声音在耳边,很远又很近。
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抬起头,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视线模糊,但她能看见向羽的脸就在眼前。
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绝望,恐惧,还有某种深沉得吓人的东西。
她的手抬起来,随即猛的抓住向羽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然后沈栀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划破夜空。
“我沈栀意,永远……不会抛弃你……”
向羽闻言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沈栀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还在说。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脱力了,整个人向前倒去。
向羽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背,抱得很紧,紧到沈栀意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在颤抖,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在颤抖。
沈栀意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但力道松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很慢,很生涩。
那只手轻轻抚上向羽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皮肤的温度,指尖感受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眼泪从她眼里滚落,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向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向羽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眼睛通红,里面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楼下还在交火,枪声、喊声、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只有这个角落,只有这两个人被记忆的洪水淹没,在过去的誓言里沉浮。
许久,向羽的手抬起来,覆上沈栀意贴在他脸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是真实的,当下的温度。
“我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们是......”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对抗时间到!
世界重新涌了回来。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王亮和高歌冲上三楼,看见跪在地上的两人都愣住了。
“班长?沈副班?你们......”
向羽深吸一口气,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回去。
只见他扶着沈栀意站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沈栀意靠在他身上,腿还在发软,头还在痛,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誓言,那些画面,那些生死之间的绝望与决绝,那绝不可能是普通战友会有的。
林洁这时从人质房间探出头,看见沈栀意满脸泪痕吓了一跳,“沈栀意你怎么了?”
沈栀意摇头,没有说什么。
她只能看向向羽,用眼神询问:那些是真的吗?我们真的经历过那些吗?
向羽读懂了她的眼神,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底,又飘了起来。
这时武钢的吼声从楼下传来,“都死哪儿去了?!滚出来集合!”
闻言向羽扶着沈栀意往楼梯走,她的腿还在抖,但向羽的手臂很稳,定住了她摇晃的世界。
训练场中央,两队集合。
武钢在训话,说什么沈栀意没听清。
她只是站着,微微靠着一些向羽,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温度。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武钢探照灯似的目光扫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夜空。
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染着淡淡的金红色,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
原来那些不是梦,是真的。
她和向羽,真的在某个黎明或黄昏,在某个燃烧的废墟里,许下过同生共死的誓言。
而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哪怕只是碎片,也是真的。
向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个无声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