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惨白。
沈栀意坐在检查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作训服的衣角。
刚才的记忆闪回留下的不仅是头痛,还有一种几乎要吞噬她的空虚感。
此刻老军医戴着老花镜,正在询问着她的情况。
“头痛现在缓解了吗?”
沈栀意点头,“好多了,就是......有点晕。”
“正常的。”李军医在病历上记录。
“记忆闪回会对神经系统造成短暂冲击,头晕、恶心、短暂失神都是常见反应。”
随即他放下笔,看向站在床边的向羽,“向班长,刚才沈副班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闪回的?”
向羽的背挺得笔直,但沈栀意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
“协同对抗训练。”向羽的声音很平稳,“我们在突进三楼时,做了一个......配合动作。”
“什么样的配合动作?”
向羽顿了顿,“一个我们以前在任务中用过的战术配合。”
李军医点点头,又转向沈栀意。
“你能描述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沈栀意闭上眼睛。
那些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滚,像浑浊的水里沉浮的玻璃片,锋利割人。
“钢筋……都露出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向羽......向羽在废墟下面,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脸......”
“然后呢?”
“我......”沈栀意的手攥紧了衣角,“我拿着一根铁棍……不,是液压杆,很重的那种。我把它插进缝隙里,想撬开......”
她突然停住,因为说这些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李军医静静等着。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说了一句话。”沈栀意终于继续说下去,眼睛看着向羽。
“我对他说......我永远不会抛弃他。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向羽的身体微微一震,只见他的手指停住了摩挲的动作,僵硬地垂在身侧。
李军医推了推眼镜,在病历上快速记录。“典型的创伤性记忆闪回。特定场景、特定动作触发了深层的记忆储存。”
随即他看向沈栀意,语气温和了些,“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记忆功能在恢复。但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栀意点头,“我能承受。”
“不过,”李军医话锋一转,“记忆恢复不能操之过急。
现在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些碎片,强行唤醒太多太快的记忆,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神经症状。
我的建议是,接下来的训练要适度,尽量避免能触发强烈闪回的场景。”
向羽闻言立刻开口,“我会调整训练计划。”
“那就好。”李军医合上病历,“今天先休息,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还有头晕或头痛加剧,随时过来。”
检查结束,李军医去了隔壁药房。
医务室里只剩下沈栀意和向羽,还有那个在配药间假装整理器械实则竖着耳朵的林洁。
空气有些凝滞。
沈栀意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些虚浮。
向羽下意识伸手扶她,但在碰到她手臂的前一刻手又收了回去,只是站在她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住她的距离。
这种克制带着小心翼翼,让沈栀意心里发堵。
“向羽。”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刚才那些......是真的,对吗?”
向羽看着在日光灯下,沈栀意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此刻那是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他想说“是”,想说“那些都是真的”,想说“我们确实在废墟里许下过那样的誓言”。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贸然都说出来会刺激到她。
“是任务中的场景。”向羽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普罗米修行动,我被困在化工厂废墟里。你当时......确实说了那些话。”
“为什么?”沈栀意追问,“为什么我会说那样的话?普通战友之间,会说‘死也要死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向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沈栀意看不懂的情绪。
“在那种情况下,”他的声音很低,“任何话都可能说出口。生死关头人的本能是抓住最重要的东西。”
闻言沈栀意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看着向羽,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个男人在隐瞒什么。
不,不是隐瞒,更像是在……保护。
可此刻她需要真相!“向羽,我们——”
话没说完,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只见武钢黑着脸站在门口,作训服上还沾着沙土,一看就是刚从训练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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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沈栀意和向羽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向羽身上。
“向羽,跟我走。”武钢的声音很沉,“紧急会议。”
向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看了沈栀意一眼,“现在?”
“现在。”武钢的语气不容置疑,“军区下来的临时检查,半小时后到。所有班长以上人员会议室集合,布置迎检工作。”
沈栀意的心沉了下去,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个瞬间,向羽几乎要说什么了。
那层隔着他们的薄而坚韧的纱了,很快就要揭开了,但现在纱又被拉上了。
“去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我没事。”
向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跟着武钢离开了医务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栀意整个人垮了下来,那种空虚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甚。
这时配药间的门轻轻开了,只见林洁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栀意,喝点水吧。”她把水杯递过来。
沈栀意接过后道了声谢,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紧绷感。
林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欲言又止。
这个圆脸的小护士,从沈栀意入院开始就一直照顾她,两人不算熟。
但林洁那种纯粹的善意,沈栀意能感觉到。
“林护士,”沈栀意忽然问,“你和向班长......熟吗?”
林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熟不熟!向班长是兽营的尖子,我就是个医务室的小护士,平时没什么交集的。”
她说的是实话,但沈栀意注意到林洁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躲。
“那你......”沈栀意斟酌着用词,“你觉得向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林洁更紧张了。
只见她双手抓着护士服的下摆,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栀意,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认真。
“那个……我说了您别生气。”林洁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觉得……向班长是真的很在乎您。不是战友那种在乎,是……是更深的。”
沈栀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听王博刘江说在你昏迷的时候,向班长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武教官让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听,就在走廊守着。”
沈栀意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温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们都看得出来。”林洁继续说,胆子似乎大了些。
“王博和刘江他们私下里都说,向班长对你不一样。以前你没受伤的时候,他们就老偷偷观察你们,说你们......”
“说我们什么?”
林洁的脸红了,声音却越说越激动,赫然一副自己已经破灭的cp即将“死灰复燃”的亢奋。
“说你们是一对啊!说向班长看你的眼神啊!倍儿有劲儿~。”
闻言沈栀意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苍白陌生,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林护士,”她轻声问,“你觉得……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会怎么样?”
林洁毫不犹豫地摇头,“你一定会想起来的!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完全一副坚定的样子。
“而且就算想不起来,有些东西也不会变。”
沈栀意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废墟的画面。
“我没事。”过了一小会儿只见沈栀意深吸一口气,随即说道“谢谢你,林护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洁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检查室,关上门。
但她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羽意cp”骨灰级的暗中观察者之一,林洁比谁都希望看到两人修成正果。
从沈栀意刚来兽营开始,她就注意到了这对cp了。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林洁和王博刘江私下里不知道磕了多少糖。
然后沈栀意受伤失忆了,向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但他却又强撑着一切如常。
林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盼到的,逐渐走向不好的趋势,那心都跟着疼。
今天好不容易,沈栀意记忆闪回,想起了那么重要的誓言。
林洁在配药间听得心跳加速,这就是机会啊!
向班长,你快说啊!告诉她你们不只是战友,还是爱人啊!
可是向羽没说,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那个男人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里,压成了沉默。
然后武钢来了,把最后的机会也打断了。
林洁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方向,心里第一次对那位严肃的总教官生出了一丝埋怨。
武教官啊武教官,您可真会挑时候!
而此刻的检查室里,沈栀意独自坐着。
黄昏的光线渐渐转暗,医务室没开灯,阴影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看着窗外,看着训练场的方向,那里传来隐约的口号声,晚训已经开始了。
向羽现在在会议室吧?肯定在布置迎检工作,面无表情的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就像她坐在这里,看起来平静心里却已经天翻地覆。
那些记忆碎片像拼图,她找到了一些边缘的碎片,但核心的那一块还隐藏在迷雾里。
但也许,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就算没有记忆,她的心在动。
在看到向羽克制的手收回时,在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时她的心在动。
心,好像也开始记得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感情。
沈栀意站起身,走到窗边。
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练习格斗,身影在暮色中跃动。
窗外吹进来晚风,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她会继续训练,继续找回记忆,继续做那个就算失忆也要往前冲的沈栀意。
因为这就是她,无论记不记得都是她。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林洁去而复返,手里拿着药。
“栀意,该吃药了。”
沈栀意转身,接过药片和水。
白色的药片在掌心,很小,很轻。
随即她仰头服下,温水冲过喉咙。
“林护士,”她忽然说,“谢谢你。”
林洁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沈栀意顿了顿,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忘了也还在。”
林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只见她用力点头,“嗯!一直在的!永远都会在的!”
窗外的暮色完全降临了。
训练场的探照灯亮起,把黑夜切成一块块光明的岛屿。
沈栀意看着那片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