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雾的那一刻，兽营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这种改变很微妙，没有人大声宣告，没有正式通知，但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战士们列队时的步伐似乎更整齐了些，口号声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松快。
就连武钢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在晨光映照下，棱角好像都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沈栀意选择留下的消息，是在昨夜悄然传开的。
最先知道的是和沈栀意、向羽一同入营的那帮老战友。
王博在洗漱间搓着作训服时，听见两个教官压低声音闲聊，一句“秦指导明天一早就走，看来是没挖成”飘进耳朵里。
他动作一顿，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又想起沈栀意昨晚从海军招待所回来时的模样。
步履平稳，眉眼舒展，全然没了前些天的紧绷。
这个四肢发达却心思通透的家伙，立刻就笃定了答案。
只见他揣着满心的欢喜冲回宿舍，一把拽住正坐在床边擦枪的刘江，压着嗓子兴奋道。
“成了！”
刘江手里的擦枪布一顿，抬眼看向他，“什么成了？”
“栀意留下了！”王博的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恨不得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没看见她那天回来时的样子？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那种‘心里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感觉，骗不了人！”
刘江愣了两秒，随即“啪”地把擦枪布扔在桌上，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跳起来。
“真的？！”
“**不离十！”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宿舍区的走廊里悄悄扩散。
等第二天晨练的号角吹响，战士们列队集合时，和沈栀意相熟的几个战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带着担忧和试探的目光，而是重新变回了最初的模样，纯粹又热烈，满是战友间的信任与亲近。
晨练结束后是例行的战术复盘。
武钢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训练记录板，大步流星地走到训练场中央，照例先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站直了！复盘不是让你们歇着喘口气，是让你们把昨天的毛病都揪出来！”
吼声落下，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列瞬间挺直，战士们昂首挺胸大气不敢出。
武钢板着脸，开始逐一点评昨天的训练表现。
从单兵战术动作的规范性，到小组协同作战的默契度，每一处失误都被他拎出来反复敲打，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语气依旧严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沈栀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的训斥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焦躁，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耐心。
轮到点评沈栀意时，武钢突然停顿了一下。
刹那间，训练场上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沈栀意身上，连风掠过训练场的声音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武钢的目光落在沈栀意身上，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作训服，直抵人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听他又要说出什么严厉的批评。
可几秒后，他开口说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栀意。”
“到！”沈栀意应声，脊背挺得笔直。
“昨天下午的滩头突击演练，你选的迂回路线，比标准方案多绕了三十米。”
武钢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你的到达时间，比标准方案快了八秒。”
沈栀意一愣，她昨天确实是凭着直觉临时改了路线。
那条路看起来绕远，却藏着不少天然掩体，能避开模拟蓝军的视线。
但当时只顾着往前冲，她自己都没来得及仔细计算时间差。
“为什么选那条路？”武钢追问。
沈栀意犹豫了一瞬，朗声答道，“报告，直觉。”
“直觉？”武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火。
“战场上靠直觉，是要死人的。”
“是！”沈栀意绷紧了神经，正准备听候训示。
“但这次你对了。”武钢突然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火药味。
“那条路虽然长，但沿途的礁石和矮灌木能当天然掩体，你全程都是隐蔽前进，没暴露半点踪迹。
标准路线看着短却有两段开阔地，必须加速冲刺，体力消耗反而更大。”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
“这说明什么？说明战场情况千变万化，标准方案是基础，是底线，但不是一成不变的圣经！
真正的好兵，要懂得在基础之上灵活应变，要学会用脑子打仗，而不是只会照着本子走！”
训练场上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这大概是武钢从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样的方式肯定一个士兵的“非标准”选择。
紧接着，武钢做了一件更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从训练记录板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沈栀意面前，将文件递了过去。
“你的新训练计划。”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硬，听不出半点波澜。
“从下周开始执行。内容比现在多一倍，考核标准比现在高两倍，达不到要求，就给我滚回新兵连重新练！”
沈栀意双手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能感觉到纸张的厚重。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映入眼帘：深海潜水、夜间跳伞、两栖装甲车驾驶、复杂电磁环境下的通讯指挥……
每一项训练内容后面，都跟着近乎变态的考核标准，严苛得让人咋舌。
这哪里是什么新兵训练计划，分明是海军陆战队正式队员的进阶训练方案。
这份计划，通常只有那些顺利通过新兵期考核、表现特别优异的尖子兵，才有资格拿到。
虽然沈栀意之前的军事能力对这些训练已经得心应手了，但架不住现在的她还在恢复期，这份计划显然是武钢对她的认可。
“看什么看？”武钢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立刻瞪圆了眼睛吼回去。
“都想要？行啊！下次阶段考核，谁能拿总分第一，我也给他一份！”
战士们立刻收回目光，纷纷低下头，但嘴角却都忍不住微微上扬，训练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武钢又将视线落回沈栀意身上，眼神里的严厉依旧，却藏着几分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份计划，是龙百川和我一起定的。他说你脑子活学东西快，普通的训练强度，根本喂不饱你。”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沈栀意能听见。
“既然选择了留下，就给我拿出留下该有的样子。别辜负了……别辜负了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回队列前方，脸上又恢复了那张不苟言笑的黑脸，扬声喝道。
“都听清楚了？想要特殊待遇，就拿实力来换！解散！”
解散的哨声尖锐地响起，训练场上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王博第一个冲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激动，“栀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留下！”
刘江也快步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武黑脸儿居然当众夸你了！我的天，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快掐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沈栀意笑着狠狠的拧了他一把，疼的刘江嗷嗷大叫她手黑。
随即不再理会他们俩，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沉甸甸的训练计划收好。
她刚把文件揣进作训服口袋，就听见王博凑到刘江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咕。
“哎刘江你说，羽哥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刘江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一同转过身，朝着正在不远处收拾训练器材的向羽走去。
“羽哥！羽哥！羽哥～”王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起哄意味，却又不敢太放肆。
毕竟向羽的实力摆在那里，身手利落，战术素养极高，在兽营里向来极有威严。
真要是惹急了他，两人可没好果子吃。
只见他放低了姿态，笑得一脸讨好，“这么大的喜事，不请客说不过去吧？”
向羽正弯腰将训练用的橡胶匕首一枚枚归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刘江也连忙凑上前，顺着王博的话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期待。
“就是就是！栀意选择留下，咱们这帮老战友也算是保住了‘最强组合’，这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啊！”
周围几个相熟的战士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跟着起哄，“请客！请客！”
向羽这才直起身，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可沈栀意却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浅红色像染上了一层薄霞。
“训练期间，禁止饮酒。”向羽的声音很淡，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谁说要喝酒了！”王博立刻摆手，生怕他找借口拒绝，连忙补充道。
“就食堂！加几个菜就行！咱们以水代酒，意思意思，庆祝庆祝！”
“对对对！就食堂！绝对不违反纪律！”刘江在一旁帮腔，生怕向羽不答应。
向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栀意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沈栀意迎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浅的点了点头。
向羽沉默了两秒，看着眼前这帮满脸期待的战友，终是声音依旧平静的说道。
“行。今晚食堂，我请。”
“耶！”王博和刘江兴奋地击了下掌，却不敢太过张扬，只是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欢喜。
周围的战士们也跟着笑起来，训练场上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轻松愉快的气息。
中午的休息哨声响起时，沈栀意刚走到宿舍楼下，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是袁野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脚步一转，走到训练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屏幕刚一接通，袁野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似乎正站在陆军训练场的边缘，背景里能看见穿着陆军作训服的战士们正列队跑过，口号声震天动地。
“沈妞妞！”袁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活力满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听说你让秦铮那老小子灰溜溜地回去了？这事儿可太给咱们长脸了！”
沈栀意被他的语气逗笑，靠在树干上，眉眼舒展，“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那是～”袁野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得意。
“老王……那个就是王敬之，我的总教官！今天早上听说这消息后，高兴得足足多吃了三碗饭！
他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念叨，‘我就说嘛，秦铮那老小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那得意劲儿，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沈栀意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袁野口中那个宗教观王敬之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真的，你这次选得真对。”袁野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就知道你最后肯定会选海军。不是说陆军不好，只是……怎么说呢，那儿没有你的根。”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叮嘱道。
“不过你可得好好干啊！秦铮虽然这次走了，但我敢打赌，他肯定还盯着你呢！
要是你在海军混不出名堂，下次他再来挖人，可就有话说了。”
“我知道。”沈栀意点了点头，想起早上武钢递给她的那份训练计划，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武教官已经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下周就开始执行。”
“武黑脸儿？”袁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亲自给你定计划？那肯定是往死里练的强度。行，你多保重，可别把自己练废了。”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袁野那边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是要开始训练了。
他匆匆忙忙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常联系”，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