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西北上空盘旋时,沈栀意透过舷窗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黄。
不是沙滩那种细腻的金黄,是戈壁滩粗粝的、带着砂石质感的土黄色。
大地像被烤焦的皮革,龟裂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
风卷起沙尘,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浑浊的帷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休止地风化。
“我的妈呀……”王博扒在舷窗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这地方……能活人吗?”
刘江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倒抽一口冷气,“不是说训练基地吗?我怎么看着像火星表面?”
机舱里,海军陆战队小队的十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习惯了潮湿的海风、咸腥的空气、柔软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水。
而眼前这片干燥粗粝、色彩单调到近乎残酷的土地,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沈栀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身旁是向羽。
两人都穿着海军作训服,肩章和臂章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此刻向羽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平稳但沈栀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在评估环境?”沈栀意低声问,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恢复记忆后,她对他那些细微的习惯了如指掌。
向羽睁开眼,看向她,“嗯。我们的两栖作战经验在这里大部分用不上。
陆军擅长山地和荒漠作战,空军有空中优势。
我们需要快速适应,找到新的优势点。”
沈栀意点头,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运输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耳膜因为气压变化而刺痛。
机舱里的灯光变成红色,提示音响起,“五分钟着陆,请检查装备,系好安全带。”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像撒在黄沙里的积木。
飞机着陆时的颠簸让所有人都绷紧了肌肉,舱门打开的瞬间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下机!列队!”向羽的声音响起,冷静而清晰。
十个人迅速整队,背起沉重的行囊,走下舷梯。
双脚踩在地面的瞬间,沈栀意就感觉到了不同。
地面坚硬得像水泥,沙粒硌着鞋底。
风沙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就连空气干燥得吸进肺里都觉得刺痛。
“呸呸呸!”王博吐掉嘴里的沙子,“这风故意的吧?”
刘江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你看那边,陆军的人已经到了。”
训练场边缘,几支队伍正在集合。
陆军迷彩的土黄色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空军的深蓝色在黄沙中格外显眼,他们的装备被放下了一边。
“嚯,陆军的山地作战包,新款。”王博眼睛一亮,“听说能装八十公斤,还有内置水袋。”
“空军的单兵飞行器!”刘江更兴奋,“那玩意儿能在低空滞空二十分钟,侦察神器啊!”
沈栀意没理会两人的嘀咕,她正在快速观察环境。
随即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先安置。”向羽下令,“按分配的营房入住,半小时后训练场集合,接受训话。”
小队正要动身,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
“沈——妞——妞——!大冰——块——儿——!”
沈栀意和向羽同时转头。
只见袁野正从陆军队伍那边跑过来,一身土黄色迷彩,他还在脸上涂着防晒油,在烈日下亮晶晶的。
袁野跑得很快,沙地上扬起一溜烟尘,那张总是带着桀骜笑容的脸此刻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跑到近前,袁野张开手臂,作势要抱抱离他最近的沈栀意。
沈栀意见状侧身躲开,同时抬腿虚踹,“滚蛋,一身沙子。”
袁野敏捷地跳开,咧嘴笑,“可以啊,反应速度回来了。看来脑子是真好了?”
“本来也没坏过。”沈栀意抱臂,上下打量他,“倒是你,怎么又黑了?陆军现在流行挖煤副业?”
“啧,你不懂了吧!”袁野笑骂。
“这是男子汉的勋章!哪像你在海军,天天泡水里,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总比某些人黑得像炭强。”沈栀意毫不客气地回怼。
两人对视,突然同时笑了。
那是真正老友之间的笑容——没有隔阂,没有试探,只有那种“你还是这副德性我就放心了”的熟悉感。
“说真的,”袁野收起玩笑,认真地看着她,“全想起来了?”
“嗯。”沈栀意点头,“包括某人在兽营偷我鸡腿、藏我手套、还试图教向羽怎么使用美男计。”
袁野的脸垮了,“喂!那些是战术指导!战术指导懂不懂!”
“指导到被向羽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沈栀意挑眉。
“我那是让着他!”袁野嘴硬,随即转向向羽,“对吧大冰块儿?你当时是不是被我丰富的理论经验震撼到了?”
向羽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你当时说的是‘身体接触能唤醒潜意识情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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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让我在训练时‘不经意’地碰她。”向羽继续说,“但我碰她的时候,我看到你挨着何婷婷偷看,笑得太大声,最后害我被武教官发现了。”
沈栀意“噗嗤”笑出声,“所以有天晚上武黑脸儿罚你跑二十圈,是因为这个?”
向羽点头。
袁野捂脸,“大冰块儿你卖我!”
“实话实说。”向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沈栀意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博和刘江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全身发抖了。
“行,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袁野放下手,做痛心状。
“亏我还为了你们俩的事操碎了心,在兽营一待就把假期都用完了,最后回去被王老虎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你自愿的。”沈栀意打断他,“而且我记得某人在兽营期间,蹭了我们海军至少三十顿食堂小灶。”
袁野顿时不想说话了,正说笑间一道清冷但不疏离的声音插了进来。
“聊得挺开心?”
众人转头。
只见秦风站在不远处,一身空军深蓝灰色作训服,身形挺拔如松。和几年前相比他看起来更沉稳了。
此刻他的手里拿着一份集训手册,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
“秦风。”向羽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老战友才有的自然。
秦风走过来,先和向羽握了握手,然后他转向沈栀意笑容深了一些。
“栀意,恢复得不错。”
沈栀意也笑了,和他握手,“你也是,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沉稳。”
“托你的福。”秦风调侃道。
这时袁野凑过来,揽住秦风的肩膀。
“老秦!可以啊,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了!怎么样这次准备怎么输给我们陆军?”
秦风瞥他一眼,“上次三军联合演习,是谁的指挥所被我们空军‘斩首’的?”
袁野噎住,随即梗着脖子,“那是意外!你们空军耍赖!哪有人用无人机集群搞自杀式袭击的!”
“兵不厌诈。”秦风淡淡地说,然后看向沈栀意和向羽。
“不过说真的,这次集训空军可不会再让你们海军占上风了。”
沈栀意挑眉,“这话我很早以前就听过了。结果呢?”
秦风笑了,“结果就是你们俩的战术配合被写进空军反渗透教材了。”
向羽这时开口,“秦风,这次规则看了?”
“看了。”秦风点头,表情认真起来,“混编组队,淘汰制。有意思。”
“何止有意思,”袁野插话,“简直变态。
把不同军种的人硬凑一起,还要在三个月内磨合出战斗力,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但很实战。”沈栀意说,“真正作战时谁管你是陆军海军空军?能完成任务的就是好兵。”
秦风赞同地点头,“而且混编能逼我们跳出自己的舒适区。
海军要学山地作战,陆军要懂两栖渗透,空军得习惯没有空中支援的时候怎么打地面战。”
四人站在一起,虽然穿着不同颜色的作训服,但那种气场是相融的。
那是经历过生死、彼此信任的老战友才有的默契。
这边王博和刘江在旁边小声嘀咕。
“原来秦队长和栀意羽哥这么熟啊……”王博咋舌,“听说还一起执行过任务?”
刘江压低声音,“我听说几年前那场跨军种演习,就是他们几个神仙打架,把导演部都看懵了。”
“怪不得。”王博点头,“你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儿,一看就是老熟人。”
这时,秦风的目光扫过沈栀意左手,只见她正无意识地转动着食指上的指虎。
那枚银色的指虎在西北的烈日下泛着冷光,内侧的刻字隐约可见:Y&Y。
秦风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看向向羽。
向羽的左手上,戴着另一枚指虎。
“还是那对?”秦风问,语气里有一丝感慨。
向羽点头。
沈栀意抬起手,让指虎在阳光下更明显些。
“当然。‘羽与意,永不分离’这话可是某个人亲口说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向羽,只见向羽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依旧平静。
袁野“嗷”了一嗓子,“哎呀妈呀!沈大恋爱脑儿又开始撒狗粮!注意影响!这儿还有单身人士呢!”
秦风笑了,摇摇头,“你们俩啊……这么久了还是这样。”
他的语气里有种老朋友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几年前那场演习,他第一次见识到沈栀意和向羽的配合时,就被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震撼过。
后来任务时三人并肩作战,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这种默契背后是怎样的信任和感情。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秦风正色道,“总教官半小时后训话,我们先各自安置。晚上老规矩?”
沈栀意和向羽对视一眼,点头。
袁野兴奋地搓手“必须的!西北基地小食堂,我打听过了,晚上有烤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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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太好啦~”沈栀意赶紧附和袁野,一时间开心不已。
四人分开,各自带队前往分配的营房。
走远时,秦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沈栀意和向羽并肩走在海军队伍前面,两人的背影在黄沙背景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看来啊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营房是简陋的板房,八人间,铁架床,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显然,在这里,没有性别!他们只是一群即将要被调试的人,仅此而已。
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沙尘,光线昏暗。
只见沈栀意把行李扔到靠窗的下铺,王博和刘江凑过来。
“栀意”王博压低声音,“那个秦队长……跟你和羽哥很熟啊?”
“嗯。”沈栀意整理着装备,“三年前跨军种演习就认识了。后来有一次联合行动,我们四个还有苏卫一起执行任务。”
刘江眼睛瞪大,“真枪实弹?”
沈栀意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两人立刻闭嘴,但眼神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沈栀意摇摇头,从行李袋里取出那对指虎。
这两枚她都带着,一枚戴在手上,一枚放在贴身的收纳袋里。
只见她摩挲着刻字,想起记忆完全恢复那天的情景。
病房里,向羽把那枚刻着Y&Y的指虎递还给她。
她拿起另一枚刻着Y&Y的,是的,两枚都是Y&Y,因为“羽”和“意”的拼音首字母都是Y。
当时向羽说,“这两枚是一样的,代表我们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沈栀意握紧指虎,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
西北集训,三个月。
混编,淘汰,以及她和向羽可能会被分在不同的队伍。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来了,都站在这里,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