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复盘后的第二天,基地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战前动员的喧哗,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晨跑时,教官不再报时喊口号,只是冷眼站在操场边,手里的秒表滴答作响。
食堂里没人闲聊,每个人都埋头扒饭,眼睛却盯着战术本上的地形图。
沈栀意是在早餐时发现第一支队伍消失的。
“东北角那顶墨绿色帐篷空了。”她端着餐盘在向羽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向羽没有抬头,继续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炒蛋夹给沈栀意。
“昨晚两点,紧急拉练。‘猎豹’小队在模拟村落迷路,错过了十五分钟的集合时限。”
“全部清退?”
“全部。”
沈栀意舀粥的手顿了顿。
她记得“猎豹”小队,来自某个边防团,队里有个绰号“山猫”的侦察兵,攀岩技能连袁野都佩服。
这样的队伍,一次拉练失误就直接出局?
午后的战术推演考核给出了答案。
简报室里,八支小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围坐在沙盘前。
严铁给出的想定很简单:恐怖分子占据村落中央清真寺,挟持三十名人质,要求在六小时内提供车辆撤离。
“给你们四十分钟制定方案。”严铁看了眼手表,“开始。”
沙盘上的清真寺模型只有巴掌大,但周围巷道纵横,四座宣礼塔形成天然的狙击点。
沈栀意和向羽对视一眼,迅速分工。
她带着第六小队的核心成员推演地面突入路线,他和秦风分析空中侦察与狙击配合。
其他小队也立刻行动起来,推演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声争论。
三十分钟后,严铁叫停。
“‘雪狼’小队,陈述方案。”
来自北方军区的小队队长站起身,他的方案保守但稳妥。
先外围封锁,再谈判拖延,最后利用烟雾弹多路突入。
严铁听完,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恐怖分子在第二十分钟就开始处决人质,怎么办?”
“雪狼”队长一愣,“情报显示他们需要车辆,应该不会……”
“应该?”严铁打断他,“战场上没有‘应该’。下一个,‘猛虎’。”
“猛虎”小队的方案激进得多,他们选择直接爆破清真寺后墙,强攻突入,利用火力压制解救人质。
“人质中有老人和儿童,爆破产生的冲击波和碎片会造成多少附带伤亡?”严铁的第二个问题让“猛虎”队长哑口无言。
轮到“戈壁狼”时,沈栀意和向羽一起站了起来。
“我们的方案分三步。”向羽指着沙盘。
“第一步,利用无人机投放次声波干扰装置,制造短暂眩晕,这个技术空军已经在测试阶段。
第二步,秦风带领的狙击组同时清除四座宣礼塔上的了望哨。
第三步,地面分队从三个方向渗透,重点不是强攻,而是制造混乱让人质有机会自行疏散到预设安全点。”
沈栀意补充,“我们在推演中预设了三种恐怖分子反应模式,每种都有应对预案。
如果对方提前处决人质,我们有备用方案:地下管道渗透。”
严铁盯着沙盘看了足足一分钟。
“‘雪狼’过于保守,‘猛虎’过于激进。”他终于开口,
“‘戈壁狼’的方案有创新,但依赖未列装的技术装备。
推演得分:雪狼六十五,猛虎六十,戈壁狼七十五。”
几个队长脸色发白,因为及格线是七十分。
“‘雪狼’、‘猛虎’两支小队,淘汰。”严铁的声音没有波澜,“收拾行李,下午有车送你们回原单位。”
推演室里死一般寂静。
两支小队十四个人站起来,有人拳头攥得发白,有人眼眶红了,但没人说话。
军队里,命令就是命令。
沈栀意看着那个“山猫”走出门时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在门槛处微微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又走了一支小队。
夜间渗透考核,要求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将“情报箱”送入模拟村落的指定位置。
“飞鹰”小队选择了最直接的路线,却被隐蔽的红外传感器发现,全员暴露。
严铁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飞鹰”队员懊恼地摘下夜视仪,只说了两个字。
“淘汰。”
第三天清晨,晨跑时沈栀意数了数,操场上只剩下三支队伍。
“戈壁狼”、“战鹰”,还有一支她不太熟悉的“利刃”小队。
那支小队来自特战旅,六个人清一色的板寸,作训服洗得发白。
他们平时训练时几乎不和其他队伍交流,但每次考核成绩都稳居前三。
袁野边跑边喘着粗气问,“‘利刃’什么来头?”
“郑锐带的队。”秦风调整着呼吸节奏,“西南军区反恐比武连续两届冠军,去年跨国联合演练中唯一完成‘斩首’任务的小队。”
“郑锐?”沈栀意想起来,“是不是那个在边境缉毒行动中一人端掉三个窝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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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向羽说,“他手下的人,都是实战里滚出来的。”
赵旭的“战鹰”队跑在他们左前方。
沈栀意注意到,赵旭的步频比前几天更快了,他身后的队员明显有些吃力,但没人掉队。
此刻,淘汰的压力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背上。
早餐后,三支队伍被拉到模拟村落训练场。
这片训练场占地足有五个足球场大,是按照西北边境典型村落1:1复建的。
土坯房、狭窄巷道、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甚至还有一口真正的枯井。
训练场四周竖着高高的观察塔,教官们在那里用望远镜记录着每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未来三天,你们要像熟悉自己手掌纹路一样熟悉这里。”严铁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每条巷道、每间房屋、每个地道入口,都要记在脑子里。
反恐演练时,没有地图,没有引导,一切靠你们的记忆和判断。”
沈栀意带着第六小队钻进了一条地道。
地道入口在村落东侧一间坍塌了一半的土坯房里,掀开伪装木板,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头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三四米,地道高度不足一米七,成年人必须弯腰前进。
“王博,测距。”沈栀意低声道。
王博取出激光测距仪,“目前深度负五米,宽度一点二米,向前延伸……二十七米后有岔路。”
“赵凯,记录地形特征。”沈栀意一边前进一边用手触摸地道壁。
“这里土质松软,有加固痕迹!应该是近期人工挖掘的。孙磊,注意地面。”
孙磊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有脚印,两种鞋底花纹,至少两人近期走过。”
他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探索东区地道网,绘制了详细的手绘地图。
从地道爬出来时,所有人都成了泥人。
沈栀意拍打着作训服上的土,看见“战鹰”队正从西侧巷道出来,赵旭手里也拿着一份地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东区地道怎么样?”赵旭走过来,语气听不出是询问还是试探。
“够复杂。”沈栀意没隐瞒,“有三个隐蔽出口,其中一个是枯井。”
赵旭挑眉、“西区也有枯井出口。看来地下是联通的。”
“所以演练时,得防着对方从你们那边钻过来。”袁野插话。
“也得防着你们从我们这边钻过去。”赵旭身后一个队员冷冷道。
眼看又要杠上,向羽和秦风从观察塔方向走来。
秦风手里拿着无人机航拍图,“地面建筑分布清楚了,但地下结构还得靠人工侦察。
我和向羽推算,地道总长度可能超过五百米,至少能隐藏三十人。”
“够藏一个排了。”沈栀意皱眉。
正说着,“利刃”小队从村落中央走了出来。
队长郑锐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尉,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瞄准。
他径直走向严铁所在的观察塔,递上一份报告。
严铁看了几眼,点头然后拿起扩音器。
“‘利刃’小队提交了第一份隐患报告。他们在中央清真寺发现三处结构脆弱点,爆破突入时可能引发坍塌。
各队注意,演练时如果选择强攻清真寺,必须规避这些点位。”
沈栀意眼神一凛。
“利刃”不仅侦察了地形,连建筑结构强度都评估了?这专业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集训队的范畴。
赵旭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盯着郑锐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对队员低声道。
“下午重点排查建筑结构,尤其是承重墙和屋顶。”
接下来的训练变成了三支队伍的暗中较劲,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傍晚。
严铁把所有队员集合到训练场中央。
夕阳把土坯房染成血色,戈壁的风卷起沙尘,从巷道深处呼啸而过。
“明天拂晓四点,‘风暴-7号’反恐演练正式开始。”严铁站在装甲车顶上,身影在暮色中如一尊雕塑。
“任务目标:解救被恐怖分子挟持的人质,击毙或俘获恐怖分子头目‘秃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这次演练,不是游戏。
驻军司令部和武警总队都会派观察员,演练录像要进档案,成绩要入考评。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演练结束后,三支队伍还会淘汰一支。”
台下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你们以为,留到现在就安全了?”严铁冷笑。
“留到现在,只是因为你们比那些被淘汰的强一点。但反恐作战强一点不够,要强很多。任务失败的小队或者表现垫底的小队,收拾行李走人。”
“任务细节已经下发到各队队长手中。今晚最后一遍推演,最后一遍检查装备。凌晨三点半,这里集合。”
严铁跳下车顶,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记住,恐怖分子不会对你们留情。‘秃鹫’的扮演者,是我从西南边境借调来的!
他手上,有十七条恐怖分子的真实人命。”
月光下的村落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道阴影都可能藏着杀机。
明天此时,这里将枪声大作,激光模拟系统的光束会交织成网,五十二名精锐士兵将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生死较量。
而他们,必须赢。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能继续并肩站在这里,站在下一场硬仗的起点。
回营的路上,风更大了。
戈壁的风总是这样,夜里尤其凶猛,就像要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卷走。
但有些东西,是风卷不走的。
比如刻在战术指虎上的“Y&Y”,比如深夜巷道里紧握的手,比如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向前的眼神。
沈栀意和向羽并肩走在沙地上,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及黎明。
而黎明之后,就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