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于世家,见过的世家公子车载斗量!
有挥金如土、张扬跋扈的!
有才情横溢、温文尔雅的!
有貌比潘安、风度翩翩的……
论家世,论才学,论样貌,能入她眼的不在少数。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凌云,她却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撞在心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眼底不自觉地泛起细碎的光亮。
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朗,褪去了玄色劲装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的青涩。
平日里总被斗笠遮住的眉眼,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剑眉微扬,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
虽还带着些不自在的局促,眉眼间却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圆滑。
反倒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透着股笨拙又纯粹的真诚。
那点与衣袍不符的英气,藏在肩背的线条里,藏在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反倒成了最特别的点缀,让“谦谦君子”四个字有了更鲜活、更动人的模样。
凌云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衣领。
他手指在玉带上反复蹭着,指腹摩挲着玉带扣上的玉纹,锦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扯得有些皱,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这套衣服……”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不敢与她对视,慌乱地飘向一旁的石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太怪了?显得我很别扭……要不我回去换了?”
说着,便要转身往院里走。
苏瑶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惊艳渐渐化作温柔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
走上前时,薄纱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微微仰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他歪了的衣领,拇指细细抚平那点褶皱;
又伸手握住他束得太紧的玉带,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松了松。
玉带给腰间腾出些许空隙,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腰侧。
细腻的触感像电流般划过,引得凌云猛地绷紧了身子,肩背挺直,连呼吸都瞬间停滞,攥着袍角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很好看,不用换。”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轻柔得像清晨的风,拂过凌云紧绷的神经。
目光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了点薄汗,指腹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暖。
苏瑶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微凉缓缓传递过去,像一剂定心丸,让凌云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些。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语气温柔又坚定。
“走吧,有我在,我父亲是不会为难你的。”
凌云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亮。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交融。
力道不算太重,却带着满满的认真,眼神亮得像淬了晨光的寒星。
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语气里满是郑重: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绝不让你失望,更不会给你丢人。”
说话时,他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耳尖的薄红都未曾褪去,却多了几分武者的坦荡与少年的赤诚。
苏瑶看着他这般认真执拗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间的温柔愈发浓郁,眼底盛着晨光与笑意。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尖与他的掌心紧紧相扣,带着他往巷外走去,脚步轻快,裙摆飞扬。
晨光渐渐浓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月白锦袍与烟霞色襦裙的衣角偶尔相碰、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幅刚被晨露打湿的江南水墨画,温柔又缱绻。
巷口的早市渐渐有了烟火气,卖豆浆的老汉推着小车,吆喝声浑厚悠长,穿透晨雾;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
还有小贩整理摊位的细碎声响、行人低声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这些细碎的烟火声,都成了这一路的背景音,悄悄裹进初升的朝阳里,也裹着少年人紧张又雀跃的心意。
伴着两人相扣的手,一步步走向远方,走向那满是光亮与期许的晨光之中。
晨光漫过国子监的朱红门楣时,鎏金的光线被飞檐切割成细碎的金片,落在凌云肩头。
他已跟着苏瑶站在了那座熟悉的石牌坊下,指尖始终轻轻扣着她的掌心,似怕这静谧的晨光将她悄悄带走。
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叮铃一声,又叮铃一声,清越的声响漫过青瓦,与廊柱上斑驳的刻痕纠缠。
——那刻痕是岁月啃噬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藏着百年文脉的沉郁。
空气中弥漫着浓淡相宜的墨香,混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与干燥的纸香,肃穆得像幅被时光定格的古画,连风都不敢肆意喧哗。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苏瑶望着眼前错落的亭台楼阁,目光轻轻描摹着远处藏书阁的飞檐。
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摩挲过凌云掌心的薄茧。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晨露的微凉。
“遇到你之前,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泡在藏书阁里翻书。看着书,闻着墨香,就觉得安稳。说起来,这里才更像我的家。”
她牵着他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清晰地倒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
——凌云身姿挺拔,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裙摆轻扬的苏瑶能从容跟上;
苏瑶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脚下的石板偶尔传来细微的“咯吱”声,混着远处学子隐约的诵读声,格外清宁。
穿过栽满松柏的甬道,苍劲的柏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湿了苏瑶的鬓发。
凌云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那滴露珠,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绕过刻着《论语》的照壁,笔力遒劲的字迹在晨光下愈发清晰。
苏瑶脚步微顿,目光在“仁者爱人”四字上停留片刻,才继续牵着凌云往前走,最终停在一座临湖的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