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家里的热闹是喧嚣而温暖的。
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父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准备着午夜那顿更丰盛的年夜饭,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和炖肉的浓香。
窗外,远远近近已经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天真的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微微一顿——周彦辰。
她跟父母示意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接通,夜晚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凛。
“喂?”
“真真。”电话那头传来周彦辰的声音,他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在干嘛?”
“在家,准备吃年夜饭。”沈天真望着楼下院子里玩闹的小孩和挂起的红灯笼,“你呢?工作结束了?”
“嗯,刚结束。晚会录完了,最后一个镜头补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刚回公寓。”
“吃了吗?”沈天真几乎是习惯性地问出这句话,问完才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有些刺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周彦辰带着点自嘲的回答:“没有。忘了。”
沈天真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站在冰冷、空旷、毫无节日气息的公寓中央的样子。
她心里还是被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叹息顺着电波传了过去。
“冰箱冷冻层,左边那个抽屉,最里面有一袋饺子,是我之前包好冻上的,荠菜鲜肉馅的。”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一些。
“烧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放进去,用勺子背面轻轻推一下别粘底。煮到饺子都浮起来,再倒小半碗凉水下去,等再滚起来,再倒一次。滚第三次,饺子皮有点透亮的样子,就差不多了。蘸料在冰箱门上,那个棕色的陶瓷罐里是醋和酱油调好的,你自己加点辣椒油。”
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事无巨细地叮嘱着。
周彦辰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然后是窸窸窣窣走动、开冰箱、开火、接水的声音。
他大概是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
“水开了……我放进去了……推了一下……”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汇报,像个笨拙但听话的学生。
“嗯,看着点,别溢出来。”沈天真看着远处天际偶尔炸开的一朵小小烟花,声音有些飘忽。
饺子煮好的过程里,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周彦辰那边偶尔传来锅盖碰撞、水流声,以及他略显生疏的、摆弄碗筷的轻微响动。
沈天真能听到他坐下,然后是筷子碰到碗边的清脆声,和他吃第一口时,满足又带着点委屈的叹息。
“还是你包的饺子好吃。”他含糊地说,“今晚电视台聚餐,上了一大盘饺子,馅料怪怪的,皮也厚,一点都不好吃。”
沈天真没接这个话茬。
周彦辰又吃了几口,忽然说:“真真,你能……陪我聊一会儿吗?就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屋子里太安静了。”
沈天真握紧了手机,阳台的玻璃窗映出她沉静的侧影。
她该挂断的,该回到屋里那一片温暖嘈杂中去,该彻底拉开距离。
可是,听着他那边碗筷的轻响和近乎孤独的呼吸声,那句拒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过了仿佛很久,她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周彦辰似乎松了口气,吃饺子的声音都轻快了些。
“这次没有你在旁边,”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无意识地抱怨,“总觉得怪怪的,我一个人对着这么大屋子……”
“不是有林小雨吗?”沈天真打断他,“我看你跟她相处得挺好,挺喜欢她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咀嚼声都停了。
几秒后,周彦辰的声音传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她就是个新人,很多事不懂,毛毛躁躁的……”
“那你还让她留在身边?”沈天真的反问很轻,却像一根细针。
周彦辰噎住了,几乎是冲口而出:“我……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喜欢你……”
沈天真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但下一秒,周彦辰像是意识到什么,飞快地补充道:“……喜欢你陪着。习惯了。你不在,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喜欢她“陪着”。
沈天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看,他连一句完整的“喜欢”都不敢给她,哪怕是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孤独时刻。
他给的,永远都是模糊的、有条件限制的“需要”和“习惯”。
“周彦辰,”她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慢慢习惯。没有人可以一辈子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方式陪着你。”
她顿了顿,在心里轻声补充了未完的话:等着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真真?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家里说什么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慌张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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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沈天真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只是觉得,你也该学着独立一点。林小雨……或者其他助理,总会找到适合的相处方式。”
她转移了话题,“你这几天,怎么安排?”
周彦辰似乎被她话题的跳跃弄得有些怔忡,沉默了一下才说:“不知道。有几个邀约,不想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你们……还可以回家过年。你知道的,我早就没家了,真真。”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沈天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不知哪个小区率先开始了大规模的烟花燃放。
巨大的爆鸣声后,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点呼啸着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泻的星雨。
沈天真被那光芒吸引,抬头望着。
“周彦辰,”她忽然开口,“想看烟花吗?”
“什么?”周彦辰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烟花。想看吗?”
“……想。”他的回答很轻,带着不确定。
“等我一下。”
沈天真拿着手机,快步穿过客厅,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中匆匆说了句“我上楼顶一下”,便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
又从储物间角落里翻出年前买来、原本打算和家里小孩一起玩的小型烟花棒和两支手持的喷花筒,跑上了自家楼顶的天台。
寒风凛冽,但视野开阔。
城市各处的烟花正此起彼伏地绽放,将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热闹非凡。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用手机支架将手机小心地固定好,调整镜头,对准了前方空旷的护栏外。
然后,她点燃了一支烟花棒。
嗤——细碎耀眼的金色火花立刻从她手中迸发出来,滋滋作响,在她面前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弧。
她举着烟花棒,在空中慢慢画着圈,又点燃了另一支喷花筒。
银白色的火焰像喷泉一样涌出,发出“呼呼”的声响,光芒更盛,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和眼底倒映的流光。
她走回到支架旁,拿起手机将镜头翻转,对准了自己和手中正在燃烧的喷花筒。
最后一点火星在她指尖熄灭,白烟袅袅升起。
“好看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默。
过了很久,久到沈天真以为信号中断了,才听到周彦辰的声音传来:
“好看。”
远处,新年的钟声似乎即将敲响,更密集、更盛大的烟花汇演开始了。
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淹没一切。
在这震天响的喧闹背景音里,沈天真对着手机说:
“周彦辰,新年快乐。”
几乎在同一时刻,听筒里也传来他低沉而郑重的回应:
“沈天真,新年快乐。”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两人听着彼此那头完全不同的背景音——一边是万家烟花的轰鸣和隐约传来的电视晚会倒计时,另一边是死寂公寓里空洞的回响。
直到又一波巨大的烟花爆裂声掩盖了一切,沈天真才轻声说:“我下去了,饺子……趁热吃。”
“……好。”
电话终于挂断。
沈天真站在天台上,任凭寒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着漫天依旧绚烂、却终将归于寂灭的烟花。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