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辰在沈天真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跟着沈爸爸下棋、聊些无关紧要的闲天，偶尔被拉着一起看些沈爸爸喜欢的抗战老电影；
他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妈妈忙活，笨拙地想帮忙却往往帮了倒忙，惹得沈妈妈又笑又嗔；
他甚至跟着沈天真去了趟菜市场，戴着口罩，新奇地看着市井间的热闹和鲜活。
沈天真还真的带他去放了烟花。
不是在楼顶，而是开车去了郊区一处允许燃放的河滩。
她买了一大把“仙女棒”，分给他一半。
冬夜的河风很冷，但点燃的细小火花在手中滋滋燃烧时，却带来了奇异的温暖和光亮。
周彦辰起初有些笨拙，后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在空中画着不成形的图案。
火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显得疏离或疲惫的眼睛里，倒映着细碎跳跃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手中的光芒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那一刻，远离了镜头、工作、公寓的冰冷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只是一个在普通朋友家过年、玩着简单烟花的男人；而她，也只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
最后一晚，家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沈爸爸在客厅看新闻，周彦辰则在客房里整理行李。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返回那个属于他的、忙碌而冰冷的世界。
沈妈妈轻轻敲了敲沈天真的房门，端着两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妈，还不睡？”沈天真正靠在床头看书，见状坐直了身子。
“跟你聊会儿。”沈妈妈把牛奶递给她，“天真，那天……跟家明那孩子见面，聊得怎么样？”
沈天真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摩挲着杯壁：“挺好的。家明哥人还是那么好，温和，讲道理。”
她顿了顿，“不过……我们都说好了，就当是重新认识个朋友，都没那方面的意思，主要是应付家里。”
沈妈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真真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小周？”
沈天真心里猛地一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
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妈！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怎么可能！他是大明星周彦辰，我……我只是他身边一个小小的助理而已。”
这话像是在说服妈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妈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怜爱和了然。
“傻丫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
“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人的。就跟当年你爸追我那会儿，我看他的眼神一样。又亮，又软，里头藏着好多好多话。”
沈天真的脸颊微微发烫，想反驳，却在母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只能咬着唇，沉默不语。
沈妈妈叹了口气，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只是啊，真真，妈得跟你说句实话……小周那孩子，你把握不住他的。”
沈天真抬起眼看向母亲，眼里有不解，也有被说中心事的涩然。
“妈不是说他不好。”沈妈妈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清明和心疼。
“恰恰相反，妈觉得他可怜。那天吃饭，他看我给他夹菜那眼神……妈是当妈的，那眼里的孤寂，还有那种小心翼翼想靠近又怕失去的渴望，骗不了人。这孩子，心里缺了一大块，缺爱，缺暖和，缺一个真正的家。”
她顿了顿，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可是真真，你不一样。你是在爸妈满满的爱里长大的，你自己心里也揣着一团火，你也是个渴望被人好好爱着、疼着的姑娘。两个都需要爱的人在一起，那是互相取暖。”
“可你想想，一个自己心里揣着暖炉的人，要去温暖一个心里结了冰窟窿的人，那得耗掉多少自己的热量？你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单向地、不求回报地去暖他吗？你的暖炉，会不会也有烧尽、冷掉的那一天？”
沈妈妈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沈天真一直不敢深想、或者说一直在逃避的问题核心。
她一直觉得累、觉得委屈、觉得迷茫，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剖析过根源。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下头，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的脆弱，声音哽咽：
“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喜欢他，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喜欢到……待在他身边，照顾他，都成了我生活里戒不掉的习惯。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疲惫和困惑。
“可是我真的开始觉得累了。很累。有时候看着他，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怎么也走不进去，他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走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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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女儿痛苦迷茫的样子，沈妈妈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了，就是身体和心都在告诉你，该停一停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真真，妈不是要你立刻忘了他，或者跟他断绝关系。那不可能，也不现实。妈是希望，你能试着……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一点。”
“试着放下一些对他的过度关注，减轻一些那份沉甸甸的喜欢。不是说不喜欢了，而是……把它放在一个更安全、更不会伤害到你自己的位置。多看看你自己，多想想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地、对等地给你温暖和依靠。”
那一晚，母女俩聊了很久。
沈妈妈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只是用自己的阅历和母爱，一点点抚平女儿的焦虑和伤痛。
告诉她爱不是无尽的消耗，而是相互的滋养；
告诉她先爱己，而后才能爱人；
告诉她，放下不是失败，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行。
而在门外，客房的缝隙下，原本透出的那道长方形的光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走廊里一片黑暗。
周彦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他手里还拿着原本想送过来、谢谢沈家这两日款待的一份小礼物——一支沈妈妈逛街时多看了两眼却舍不得买的护手霜。
此刻，那支小小的管状物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门内的对话，隔着厚重的木门其实听不真切，只有模糊的、压抑的哭泣声和沈妈妈温柔的劝慰声隐约传来。
但有些关键词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了隔音并不算好的门板，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再狠狠扎进心里。
“把握不住”……
“心里缺了一大块”……
“结了冰窟窿”…
“单向地、不求回报”……
“暖炉烧尽、冷掉”……
“累了”……”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从来没有真正想走出来”……
“试着放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长久以来不愿面对、甚至不自知的内心真相，也剖开了沈天真沉默背后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原来，她那么累。
原来，他的依赖和沉默，对她而言是那样沉重的负担和无法跨越的隔阂。
原来，在沈妈妈看来，他像一个会吸走所有温暖的冰窟窿。
而沈天真，终有一天会被耗尽。
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比独自面对空荡公寓的除夕夜更冷，比任何一次事业上的挫折更令人无措。
走廊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门内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寂静。
手中的护手霜，终究没有送出去。
他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无声地回到了冰冷的客房。
这一夜，对于门内门外的两个人来说，注定都难以入眠。
一些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和假象，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