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李哥背身打电话与警方紧急沟通细节的瞬间，周彦辰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玄关柜。
他悄无声息地拿起自己常戴的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平时用来拆快递的折叠刀，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
又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室内李哥焦急的说话声。
公寓地下车库，他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车流。
他的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他刚刚给李哥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只有一个简单的定位地址——城西老机械厂废弃仓库。
车子在荒凉的厂区外停下。
眼前是锈迹斑斑的铁门、坍塌了一半的围墙，和几栋如同巨兽骨架般矗立的烂尾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周彦辰推开车门，冷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但胸膛里燃烧的怒火和恐惧驱散了所有寒意。
他拉低帽檐，戴好口罩，手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折叠刀，迈步走进了这片废墟。
按照周建国电话里的指示，他走向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烂尾楼。
楼梯没有扶手，水泥裸露，布满灰尘和碎石。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体内回荡，每一声都敲打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他走上了顶层一个空旷的水泥平台。
风更大，刮得人脸颊生疼。
周建国就坐在平台中央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寒风中扭曲消散。
他看到周彦辰独自出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满意神情。
“来了？还算听话。”周建国吐出一口烟圈，“钱呢？”
周彦辰站在几米开外，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周建国嗤笑一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会珍惜。非要闹到这一步。”
“沈天真呢？！”周彦辰猛地提高音量，向前逼近一步，“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周建国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浑浊而恶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失败的物品。
“我是你老子，周彦辰。这一点，你到死都改变不了。没有我，哪来的你？你以为你现在人模狗样了，就能甩掉我？做梦！”
周彦辰的耐心和理智在一点点崩断。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啪”一声弹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他用刀尖指向周建国，手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深入骨髓的、面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在哪儿？！”
看到他拿出刀，周建国非但没怕，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
他站起身，随手从旁边抄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短钢管。
“怎么？想学人动刀？”周建国掂了掂手里的钢管，眼神轻蔑，“就你这怂样？跟你那没用的妈一个德行！”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起钢管，动作快得超出周彦辰的反应！
钢管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周彦辰握着刀的右手小臂上！
“呃啊——！” 剧痛传来，手臂瞬间麻木，失去了所有力气。
折叠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几米外的水泥地上。
周彦辰捂着剧痛的手臂踉跄后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童年的阴影和身体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绝对的暴力和恶毒的语言，将他所有的反抗和希望碾得粉碎。
周建国挥舞着钢管，劈头盖脸地朝周彦辰打去！
一边打，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贬低：
“没用的东西！还敢跟老子亮刀子？！”
“你的一切都是老子给的！没有老子，你算个屁！”
“你以为当个戏子就了不起了？骨子里还是个废物！”
“跟你那短命的妈一样，都是没用的累赘！”
钢管砸在背上、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彦辰起初还能勉强格挡闪躲，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他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无力反抗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周建国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重新坐回那张破椅子上，把沾了点灰的钢管随手扔在脚边。
周彦辰浑身疼痛，嘴角破裂渗出血丝，但他挣扎着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建国，执拗地重复着那个问题：
“沈天真……她在哪儿？！”
周建国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依旧执着的模样，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了好一阵，他才停下。从椅子后面拎起一件东西，随手扔到了周彦辰脚边。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沈天真出门时穿的外套。
只是，此刻那件原本干净柔软的开衫上，沾满了大片大片暗红发黑、已经半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周彦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力气，僵在原地。
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红不断放大，吞噬一切。
“死了。”周建国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踩死了一只蚂蚁。
“就在你来之前，断了气。啧，死得还挺不老实，最后一刻还在那儿哭着求我，说什么‘放过彦辰’……真是蠢得可怜。”
“不……不可能……”周彦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那件染血的开衫。
布料入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体温，但更多的是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将开衫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那片血迹斑斑的织物中。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抱着那件衣服跪倒在地上，浑身剧烈地痉挛，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迹和灰尘滚滚而下。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哈哈哈！对！就是这样！哭吧！叫吧！”周建国在一旁欣赏着他极致的痛苦，笑得更加畅快扭曲。
“这就是忤逆老子的下场！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你以为你能有好日子过？我告诉你，周彦辰，你永远别想！你的幸福，老子见一个，毁一个！”
那疯狂的笑声和恶毒的诅咒，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周彦辰最后一丝理智和人性彻底绞碎。
哭声戛然而止。
周彦辰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布满泪痕、血污和灰尘，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或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燃烧的一点猩红火焰。
所有的恐惧、悲伤、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点火焰焚烧殆尽，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放下那件染血的开衫站了起来，目光重新看向在狂笑不止的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被他这死寂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笑声卡了一下：“怎么？不服？还想挨打？”
周彦辰没有回答。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周建国的脸上！
“砰！”
周建国猝不及防，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
周彦辰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一拳又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身上。
“你怎么能碰她……你怎么敢……”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是魔鬼……你不是我父亲……不是！！”
周建国起初还能挣扎咒骂，但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出血。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在笑。
只是那笑声混合着血沫，显得更加诡异和疯狂。
“呵……呵呵……对……就是这样……打我啊……杀了我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蛊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周彦辰……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骨子里和我一样……都是恶鬼……都是见不得光的畜生……”
他咳出一口血，继续用言语刺激着濒临崩溃的周彦辰：“你知道她死前……是什么样子吗？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眼泪……全是害怕……可她嘴里……一遍遍喊的还是你的名字……求我放过你……哈哈哈……多可笑……多蠢……”
“闭嘴！！！”周彦辰的拳头砸得更重，额角青筋暴起，眼中那点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杀了我啊！”周建国嘶声喊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挑衅。
“动手啊！周彦辰！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要为她报仇吗？来啊！捅死我！让我看看……我儿子……到底有多‘孝顺’！”
他死死盯着周彦辰，眼神像淬毒的钩子：“凭什么……你能站在光里……活得人模狗样……老子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你是我的种……你就该跟我一起……烂在泥里！暗无天日！”
这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咒语，疯狂地侵蚀着周彦辰最后残存的理智。
父亲的话语与怀中那件染血开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复仇与毁灭的深渊。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折叠刀。
周建国捕捉到他视线的移动，露出一个极致疯狂和期待的笑容，用气声催促：“对……就是它……捡起来……杀了我……为你心爱的女人报仇……来啊……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种！”
周彦辰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灵魂已经飘离。
他慢慢地从周建国身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那把刀旁边，弯腰捡起。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带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瘫在地上、满脸是血却依然带着诡异笑容的周建国。
他在周建国面前站定，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折叠刀。
刀刃对准了地上那个给予他生命也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男人。
寒风呼啸着穿过烂尾楼的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建国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即将落下的刀刃，笑容扭曲而亢奋，仿佛在迎接一场期盼已久的解脱或盛宴。
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决绝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