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林焱处理完铺子里一桩棘手的生意,心头烦闷,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苏婉清居住的小院外。
想起上次她不欢而散甚至晕厥过去,心中到底存了几分愧疚和不安,便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林静姝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见到他,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了一声“爹”,便又低下头去,并不像往常那般雀跃地迎上来。
林景轩则在屋内看书,隔着窗棂看到他,也只是起身微微一揖,并无多言。
林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快步走进正屋。
苏婉清正侧身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肩头微微耸动,隐约有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窗棂透进来的光勾勒出她单薄颤抖的背影,仿佛随时会碎裂。
“婉清……” 林焱心头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去揽她的肩。
苏婉清却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颤,避开了他的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
“你还来做什么?” 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别过脸去,“反正……反正在你心里,我们母子三人,总是可以排在最后,总是可以‘再等等’,‘再忍忍’……”
见她终于肯说话,虽然是指责,林焱反而松了口气。
他耐着性子,放柔声音哄道:“是我不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仔细明天疼。” 他拿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想去擦她的眼泪。
苏婉清任由他擦拭,抽抽噎噎地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每次都是这样……哄一哄,过后便忘了……我们的孩子,还要在这不见光的地方待多久?景轩明年便要下场了,这样的出身,叫主考官如何看他?静姝也一天天大了……”
见她提起孩子,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林焱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
他知道,这是她的软肋,也是他无法回避的责任。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知错了。” 他连连保证,“这次我一定放在心上,回去就好好跟母亲商议,尽快安排好孩子,好不好?”
苏婉清抬起泪眼,似信非信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你说真的?不会再骗我?”
“真的,真的!” 林焱见她态度软化,连忙指天发誓,“若再敷衍你,叫我……”
“不许胡说!” 苏婉清急忙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信你便是。” 苏婉清低下头。
林焱心中大悦,觉得终于将人哄好了。
见桌上茶壶尚温,他起身倒了一杯茶水,殷勤地递到苏婉清面前:“说了这许久,喝口茶润润喉。看你,哭得嗓子都哑了。”
苏婉清瞥了一眼那杯茶水,却扭过头,带着点小性子:“不喝。方才哭得难受,喝不下。要喝……你自己喝。”
见她使小性儿,林焱只觉得别有一番娇态,非但不恼,反而笑着摇头:“好好好,我喝,我喝。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说罢,他端起那杯自己倒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温,带着常见的清苦回甘,并无异样。
喝完,他将空杯底亮给苏婉清看,笑道:“这下可消气了?”
苏婉清这才破涕为笑,她轻轻推了他一下:“讨厌……”
这一晚,林焱留了下来。
夜深人静,林焱已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清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枕边人模糊的轮廓。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点点微光,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藏在枕下暗格里的那个冰凉小瓷瓶。今日他喝下的茶里,已经下了药。
她的目光落在林焱沉睡的脸上,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再无白日的委屈、娇羞或温情。
林郎啊林郎,你不要怨我狠心。
是你和林家,先负我在先。是这世道,逼得我无路可走。
你总是摇摆,总是权衡,总想着两全其美。
可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你既舍不下王家的势,又想要我的情。
还想要子嗣绵延……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从今往后,你便只有轩儿一个儿子了。
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将他视作唯一,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他铺路,为他正名。
林府的一切,才会名正言顺地,全部倾注到我儿身上。
我并非要你的命,林郎。
我只要你……再也生不出别的孩子,来分薄我轩儿本该拥有的一切。
这是你欠我的,更是你欠孩子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