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苏婉清刻意维持的柔情与林焱日益加深的愧疚中,看似平静地滑过。
林焱来小院的次数比以往更勤了些,对林景轩的功课也越发上心。偶尔会带来些上好的笔墨或难得的书卷,言谈间也透露出正在为儿子寻访更有名望的先生。
直到这年秋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带着寒意,让不慎染了风寒的林焱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鼻塞,他并未在意,只让随从去抓了两副常见的伤寒药。
可接连几日,低热反复不退,身上总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夜里也睡不安稳。
王咏诗见他不似寻常风寒,便做主请了城里颇有名望的仁济堂大夫过府诊治。
大夫姓胡,年约五旬,神色沉稳。
他仔细问了症状,又请林焱伸手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片刻,胡大夫眉头微蹙,沉吟道:“林员外外感风寒,邪气未清,兼有郁结于心,肝气不舒,以致缠绵难愈。待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兼以理气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林焱松了口气,连声称谢。
胡大夫正要收回手,指尖却又轻轻一按,停留了片刻,神色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与斟酌。
他抬眼看了看林焱的气色,欲言又止。
“胡大夫,可是还有不妥?” 林焱察觉他神色有异。
胡大夫捋了捋胡须,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些:“林员外,请恕老夫直言。方才细探脉象,除了风寒郁结之外……员外是否近来常感精力不济,腰膝时有酸软?”
林焱一怔,点了点头:“确有些,许是今年生意奔波,劳累所致。”
“此其一也。” 胡大夫缓缓道,声音更沉,“员外脉象显示,在……子嗣繁衍一道上,肾元似有亏损之象,且……且似已成固涩之态。老夫斗胆一问,员外今年贵庚?府上……已有几位公子千金?”
林焱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林某虚度三十。府中……有一嫡女,年方十岁。另有一庶女,九岁。”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在外……尚有一对龙凤胎子女。”
胡大夫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了。依脉象看,员外本身在子嗣一事上,便非……非丰沛强健之体。如今肾元亏损,精关固涩,恐……恐难再有孕育之机了。许是近年操劳过度,损耗了根本,亦或……年岁渐长,精气自然有所衰退。总之,日后在子嗣方面,怕是……唉。”
“不可能!” 林焱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胡大夫,你是否诊错了?林某才至而立之年,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怎会就此绝嗣?!”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正值壮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绝嗣”二字沾边。
胡大夫连忙拱手:“老夫亦不愿作此断言。只是脉象如此,不敢隐瞒。员外若是不信,可再请高明诊视。”
林焱胸口剧烈起伏,挥挥手让管家送客,自己却愣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绝不相信!定是这胡大夫学艺不精,或是诊错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焱暗中又接连请了三位不同医馆、素有口碑的大夫前来诊脉。
他隐去了胡大夫的结论,只说自己身体不适,请他们仔细瞧瞧。
然而,得到的回复虽措辞委婉含蓄,核心意思却与胡大夫一致——肾元亏损,精关难启,子嗣艰难,近乎无望。
最后一位大夫甚至直言:“员外,此乃先天根基与后天损耗叠加所致,非药石所能强逆。还望……看开些,好生保养身体为要。”
当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林焱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
愤怒、恐慌、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席卷了他。
他才三十岁!他是林家的当家,家业正待扩张,他怎么能……怎么能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不,他还有儿子!景轩!他的景轩!
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是了,他并非无子!他还有一个聪明俊秀、学业出众的儿子!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想着平衡各方,对那孩子的前程虽有关心却始终隔着一层。
如今……如今这竟是上天注定,他林焱此生,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就在他心绪翻腾,难以平静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咏诗端着参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外头请了数位大夫,风声多少传到了她耳中。
“夫君,听说你身子不适,请了大夫?可要紧?” 她将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关切。
林焱此刻看到她,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憋闷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语气便有些冲:“死不了!”
王咏诗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风度:“夫君何出此言?不过是场小病,好生将养便是。便是……”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似是宽慰又似是别有深意的笑,“便是真有什么不妥,咱们不是还有瑶儿吗?她是嫡出的女儿,将来大不了招个上门女婿,一样能延续林家香火,夫君不必过于忧心。”
“招婿?!” 林焱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王咏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风凉话!我林焱的家业,要交给一个外姓人?!”
王咏诗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那不然如何?难道夫君还想指望外头那个……” 她话未说完,但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外头那个怎么了?!” 林焱“砰”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景轩是我的儿子!是我林焱的亲骨肉!他聪明上进,哪点不好?!”
王咏诗立马哭诉,“你妄想迎那贱人入府!她生的孩子我一个不认!”
他想到自己已然绝嗣,更是痛心疾首,“我告诉你,王咏诗!现在只有两条路给你选!”
“要么,我立刻写下一纸休书,你带着你的瑶儿,回你的王家去!从此我林家之事,与你再无干系!”
“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你就当睁只眼闭只眼。我要开祠堂,告祖宗,将婉清迎进门,将景轩和静姝的名字,堂堂正正记入我林氏族谱!从今往后,景轩便是我林焱唯一的儿子,林府名正言顺的长子!你若是敢有半分为难他们母子,别怪我不念多年夫妻之情!”
王咏诗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休书?迎那个贱人进门?记那两个野种入族谱?还要让那野种当长子?!
“林焱!你疯了?!你敢休我?我王家不会放过你!你想让那贱人和野种登堂入室?除非我死!” 她尖声叫道,所有的端庄持重荡然无存。
林焱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你就试试看。看看是你王家的面子重要,还是我林家绝嗣断根、家业旁落重要!看看是我休妻的名声难听,还是你王咏诗善妒不容人、致使夫家绝后的名声更难听!”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不是你父亲当家,而是大舅兄。你觉得你那个被你从小欺压的庶兄会帮你吗?”
说罢,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王咏诗,猛地一甩袖,摔门而去。
沉重的房门发出巨响,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只留下王咏诗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
妆容精致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震惊、恐惧,以及滔天的恨意。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终于从她死死咬住的唇缝中,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