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静姝带着丫鬟,捧着一个精心包裹的锦盒,早早便来到老夫人的寿安堂请安。
她刚在堂外廊下候着,正巧碰上二小姐林静瑶一阵风似的从另一边跑来,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丫鬟。
“祖母!祖母!” 林静瑶边跑边喊,直直冲进堂内。
眼角余光瞥见捧着东西、正要侧身让路的林静姝,非但没停,反而肩头一耸故意重重撞了上去。
“哎!” 林静姝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锦盒脱手。
幸得身旁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摔倒。
锦盒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瑶儿!怎的如此莽撞!” 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鬟捶腿的老夫人闻声抬头,见状立刻沉下脸,“还不快向你长姐道歉!没规矩!”
林静瑶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
但见祖母神色严厉,才拖长了声音,敷衍地朝着林静姝屈了屈膝:“长姐——对不起——行了吧?”
眼神里却全无歉意,反而带着一丝得意。
老夫人见她这般,无奈地摇头,招手道:“你这小祖宗,一大早跑来,又想讨什么好东西?”
林静瑶立刻变脸,甜笑着扑到老夫人榻边,抱着她的胳膊摇晃:
“祖母最好了!瑶儿想去珍宝坊看看新到的簪子,昨儿听李家的小姐说了,可漂亮了!可我娘非要我学女红,说我没长姐绣得好就不许出门……祖母,您就让瑶儿去吧!”
老夫人被她摇得头晕,又一向最疼这个嫡出的孙女,闻言便有些心软:
“好好好,去去去。刘妈妈,你陪着二小姐去一趟,再……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就说是我允的。”
“谢谢祖母!祖母最好啦!” 林静瑶目的达成,欢呼一声,拉着奉命陪同的刘妈妈就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从头至尾,再没看林静姝一眼。
林静姝默默看着她们祖孙亲昵,丫鬟早已捡起锦盒仔细检查。
她心中有一丝羡慕划过,但很快便消散了。
她有娘亲全心全意的疼爱和教导,那比什么都重要。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鬓发,待堂内安静下来,才捧着锦盒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孙女静姝,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在她身上,见她仪态端方,面上不见半点委屈怨怼,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语气也和缓了些:“起来吧。方才……没吓着吧?”
“谢祖母关心,孙女无碍。” 林静姝温声答了,双手将锦盒呈上。
“孙女前些时候无事,替祖母做了一件袄子,今日带来。针线粗陋,不知……是否合祖母心意。”
“哦?拿来我瞧瞧。” 老夫人有些意外。
林静姝上前,打开锦盒,取出一件石青色绣五福捧寿纹样的缎面夹袄。
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沉稳大气,绣工更是精致,那寿字纹样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夫人接过来细看,摸了摸那厚实柔软的里衬和精巧的盘扣,点了点头:“嗯,有心了。这绣工,这针线,都极好。”
她抬眼看向这个几乎算是“突然”出现的孙女,问道:“怎么想起给祖母做这个?”
林静姝微微垂眸,声音依旧轻柔:“其实……孙女自懂事起,每年都会给祖母做一件衣物。有时是袜子,有时是抹额,有时是夏衫,有时是冬衣。只是……从前身份不便,一直没能送过来罢了。”
老夫人拿着袄子的手微微一顿。
堂内静了一瞬。
“你……” 老夫人看着眼前低眉顺目、却脊背挺直的少女,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你……不怨祖母吗?” 这话问得有些艰难,却也是她心头一根隐隐的刺。
林静姝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坦然的澄净:“回祖母的话,怨过的。”
她如此直接的回答,让老夫人又是一怔。
“小时候不懂事,见旁人都有祖母疼爱,能承欢膝下,而我和哥哥却连‘祖母’的面都见不到,甚至不能对外人言说,心中确有过委屈和不平。”
林静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是,娘亲教导我们,断没有晚辈埋怨长辈的道理。长辈行事,自有长辈的考量和不易。娘亲说,为人子女,首重孝道与感恩。祖母是父亲的母亲,是孙女的亲祖母,血脉相连,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天伦。孙女孝敬祖母,是为人本分,亦是心甘情愿。娘亲还教我们,与其沉溺旧怨,不如做好当下,珍惜眼前人。”
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将袄子仔细叠好放回锦盒。
语气柔和了许多:“你娘……把你们教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这些年还做了旁的?”
“是。” 林静姝应道,“都收在箱笼里。”
“晚些时候,都送到我院子里来吧。” 老夫人道,“我瞧瞧。”
“是,祖母。” 林静姝乖巧应下。
老夫人留她用了早膳。
席间,老夫人问了些她平日读什么书,做些什么针线,林静姝一一答了,言语得体,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
早膳后,林静姝便告退,回去后不久,果然让丫鬟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送到寿安堂。
老夫人让刘妈妈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衣物配饰:
从袜子、手帕,到如今合身精致的抹额、护膝、夏衫、袄子……林林总总,虽不是每年都有全套。
但那份持续不断的心意,却一目了然。
针线从最初的稚嫩,到如今的精湛,仿佛见证了女孩的成长轨迹。
老夫人拿起一双明显是好几年前做的、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袜子。
又拿起一件近期的、绣着复杂缠枝莲纹的抹额,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孩子……是个实诚的。” 老夫人对刘妈妈叹道,“手工也越发出挑了。”
刘妈妈陪在一旁,察言观色,低声道:“大小姐虽然这些年养在外头,想必心里头,是一直惦记着、盼着亲近老夫人您这位亲祖母的。您看这针线活,一年比一年好,定是用了心的。”
老夫人将手中的抹额放回,合上箱盖靠回椅背,脸上神色复杂。
许久才低声道:“苏氏……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把这一双儿女,教得知书达理,心性纯善,懂得感恩。比那些只会一味娇纵的,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刘妈妈点头:“大夫人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这教养气度,和二夫人商户出身,总归是不同的。”
老夫人闻言,目光投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声音飘忽了些:“当初……原是我们家怕受牵连,趋利避害,才硬生生毁了和苏家的婚约,另娶了王氏。如今苏氏进门,轩哥儿归宗,或许……冥冥之中,也算是各归各位吧。”
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些,摆了摆手:“罢了,且再看看吧。”
话虽如此,但看着那满满一箱承载着岁月与心意的衣物。
老夫人心中对林静姝,乃至对苏婉清母子的那层隔阂与疏离,终究是悄然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