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景轩下学归来，刚进二门。
便见祖父林老爷子一身半新不旧的墨蓝直裰，由小厮陪着，正预备出门。
“祖父。” 林景轩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林老爷子闻声转头，见是长孙，脸色虽依旧严肃，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嗯，回来得正好。随我出门一趟，去见见几位老友。”
林景轩毫无迟疑，将手中书匣交给身后跟着的小厮。道了声“是”，便跟在祖父身后半步处。
马车行了约两炷香时间，停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院前。
门楣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显然是位致仕清贵或富足乡绅的居所。
进到正堂暖阁，里面已有三位与林老爷子年岁相仿的老者在座，正品茶闲谈。
见林老爷子进来，纷纷笑着招呼。
林老爷子脸上也难得露出些笑意，先对林景轩道：“这几位都是祖父的至交，还不快上前见礼。”
林景轩上前，对着三位老者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晚辈林景轩，见过三位老先生。”
三位老者停下交谈，目光都落在这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
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捋须笑道：“林老哥，这便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位……刚归宗的孙儿？”
林老爷子点点头，“正是。轩儿，这位是李老先生，致仕前曾任国子监司业。”
林景轩再次行礼：“李老先生。”
李老上下打量他，见他身形挺拔，眼神清正，气度沉静，先有了两分好感。
忽而兴起，道：“老夫正觉坐得乏了，想去后园池边垂钓片刻。小友可愿同往？”
林景轩看向祖父，见祖父微微颔首，便恭声应道：“晚辈荣幸之至。”
后园小池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一老一少并排而坐，各自持竿。
李老起初存了考较和观察的心思，故意不多言，只默默垂钓。
却见身旁少年竟真的能沉得住气，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身姿未动，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水面浮漂上。
那份远超年龄的定力，让李老暗暗点头。
“小小年纪，倒能坐得住。” 李老开口赞了一句。
林景轩这才微微侧首，谦逊道：“老先生谬赞。读书习字，亦需静心。家母常教导，心浮气躁难成事，守得宁静方见真。晚辈愚钝，只是尽力习之。”
李老眼中赞赏更浓。
又过片刻，他起身时，林景轩已先一步放下鱼竿。伸手稳稳扶了他一把，又将两人所用钓具仔细收好，交给候在一旁的小厮。
回到正堂，林老爷子正与另一位须发花白、面容红润的老者对弈。
还有一位身形微胖、笑容和蔼的老者在一旁观战。
棋局已近尾声，林老爷子眉头紧锁，终究是投子认负。
“哈哈，林兄，承让承让！” 赵老抚掌大笑。
林老爷子摇头苦笑，目光瞥见刚进来的孙儿，心中一动，招手道：“轩儿，你过来，替祖父与这位赵老先生手谈一局。”
林景轩上前向赵老行礼后，在祖父让出的位置上端坐。
他并未因对手是长辈而畏缩，也未因方才祖父落败而轻视，只是平静地整理棋盘，重新猜先。
新局开始，林景轩落子不快，却步步扎实，棋风稳健中暗藏机锋。
赵老起初尚带几分随意，渐渐神色凝重起来。
中盘时，双方缠斗激烈，林景轩不急不躁，冷静计算。
终局时，他以半子险胜。
“好棋！” 赵老盯着棋盘看了半晌，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小子，你方才未尽全力吧？再来！”
第二局，他攻势稍显，布局更加开阔灵动，最终竟又赢了数子。
赵老看着棋盘，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林兄，你这孙儿，棋力已在你我之上了！”
这时，一直在旁观看、笑容和蔼的钱老笑眯眯地开口：“棋下得好，学问如何？小友如今读些什么书？”
林景轩起身恭敬作答，从四书五经到时政策论，皆能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阐述己见。
虽不乏少年人的锐气，但根基扎实，见解亦有不俗之处。
钱老听得连连点头，忽然问道：“如此学问，可曾下场一试？”
林景轩答道：“回老先生，晚辈已过院试。”
“哦？秀才公了。” 钱老笑容更深，“排名如何？”
“侥幸得中案首。”
“一场案首？”
“三场皆是。”
暖阁内静了一瞬。
下棋的赵老率先大笑出声，指着钱老道：“你这老秀才，当年不过是个廪生，瞧瞧人家，这可是‘小三元’！按规矩，该称一声‘小相公’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老此刻也抚掌笑道：“林兄，了不得！小三元出身，如此心性才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家这是要出麒麟儿啊！”
林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虽知这个孙儿聪慧，得了秀才功名，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连中三元的案首。
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骄傲、感慨与更深愧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从容立于几位老友赞赏目光中的孙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孩子……他外祖家当年是出过探花郎的。他母亲……未出阁时，亦有才名。想来……是承了几分书香灵气。”
林景轩立刻躬身，态度愈发谦逊：“祖父过誉。外祖家学渊源，母亲悉心教导，皆是晚辈之幸。至于些许微末成绩，实乃师长教诲之功，同窗砥砺之果，更赖祖宗荫庇。晚辈不敢自矜，唯有勤勉向学，以期不辱门楣。”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寂静。
暮色透过车帘缝隙，在林老爷子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老爷子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轩儿，” 他声音沙哑，“这些年……是林家对不住你们母子三人。”
林景轩坐在下首，闻言立刻挺直脊背：“祖父切莫如此说。世事无常，焉知非福？若非经历些磨砺，孙儿或许未必懂得珍惜光阴，勤学奋进。”
“母亲常言，过往不可追，来者犹可谏。如今孙儿与妹妹能承欢祖父祖母膝下，得林家庇佑教导，已是幸事。”
“母亲亦感恩祖父祖母今日接纳回护之德，时时教导孙儿与妹妹，需克尽孝道，谨言慎行，方不负长辈慈心与家族期望。”
林老爷子听着，心中那股愧疚与感慨愈发翻腾。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进退有度、心思通透的孙儿，终是又叹了一声：
“你母亲……是个好的。她把你和静姝，都教得很好。”
说完这句，他便阖上双目，不再言语。
马车粼粼，驶向暮色中的林府。
林家的未来，或许真的要看这个曾被亏待、却如玉般渐渐显露光华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