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东院的正房里却烛火通明,暖光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苏婉清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坐在榻边,眼神却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林景轩与林静姝一左一右陪在她身侧,脸上都带着忧色。
“娘,您别太往心里去。” 林静姝轻轻为母亲揉着太阳穴,声音温柔,“爹爹他……他本性如此,并非只对您一人薄情。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景轩也道:“母亲,今日之事,祖父祖母自有定夺。您只需保重自身,不必为这些烦扰伤神。”
苏婉清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儿子俊朗坚毅的面庞和女儿温婉秀美的容颜上流连。
烛光映照下,两个孩子眼中盛满的关切与依恋,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源,也是支撑她走到如今的全部力量。
她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晰无比地落定。
“轩儿,姝儿,”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二房既然死活不肯接纳那对母子,闹得家宅不宁……那就让他们,进大房吧。”
“母亲!” 林景轩眉头立刻蹙起,“何必如此委曲求全?那柳氏母子入哪一房,自有祖父和父亲决断。您何必揽这麻烦上身?平白添堵。”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少年的手温暖有力,已隐隐有了担当的骨相。她看着这双手,心中百感交集。
“轩儿,娘原先想着,你爹往后……只有你一个儿子了。” 她顿了顿,那个“绝嗣”的秘密,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儿女。
“娘总以为,你会是他唯一的指望,他会倾尽所有栽培你。可如今……硬生生又多出一个三岁的幼儿。你爹的心,能分成几份?若他对那孩子的生母尚有几分旧情,对那稚子又有天生的怜爱……往后,变数就多了。”
林景轩感受到母亲话中的担忧,反手将母亲微凉的手握紧,目光沉稳而坚定:“娘,您不必忧心。儿子是写入族谱的嫡长子,是兼祧两房的承嗣人,名分大义在此,那小儿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我去。况且,”
他微微挺直脊背,眉宇间流露出属于读书人的清傲与自信,“儿子立身,靠的是圣贤书中的道理,靠的是寒窗苦读得来的学问功名,靠的是自身的品行与能力。爹爹的宠爱也好,资源的倾斜也罢,不过是锦上添花,或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儿子不靠这些飘忽不定的东西。”
他望着母亲,眼神灼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承诺:“娘,您信我。总有一天,儿子会凭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出入头地。到那时,儿子要为您请封诰命,让您风风光光,受人敬仰,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受半分委屈!”
“哥哥说得对!” 林静姝也握住了母亲另一只手,声音清脆,“娘,我和哥哥一样,不在乎爹爹多疼谁几分。在我们心里,只有娘亲最重要。”
苏婉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静姝连忙拿过帕子,轻柔地为母亲拭泪。
“我的好孩子……娘有你们,是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苏婉清哽咽道。
哭过一场,心中郁结仿佛散去了不少。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种解脱般的冷静。
“姝儿问娘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儿子,“娘对你们爹……早就已经死了心。”
这话她说得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从前年纪小,看不懂人心,总被年少时那点自以为是的‘情意’蒙蔽了双眼,以为他是良人,是依靠。” 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可这十一年,尤其是回府的这些日子,娘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爹啊,骨子里就是个多情又寡情,自私又优柔的人。他谁都想要,谁都舍不得,可谁也都靠不住。他的情意,就像那天上的云,看着美,风一吹就散了,半点由不得人。”
林景轩和林静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父母之间的微妙,父亲的行事作风,他们自有体会。
苏婉清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为了轩儿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考取功名不受掣肘;不是为了姝儿将来能顶着林家嫡女的名头,说一门好亲事,后半生有所依仗……这林府,娘是真的一步也不想踏进来。”
“娘……” 林静姝眼圈一红。
“但现在,娘不后悔回来。” 苏婉清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一双儿女身上,眼神温柔而充满力量。
“因为娘看到了,我的轩儿和姝儿,已经长大了,比娘想象得还要优秀,还要明理,还要懂得心疼娘。”
林静姝依偎进母亲怀里,声音软糯却坚定:“娘,在女儿和哥哥心里,只有娘亲在的地方,才是家。您要做什么决定,只管放心去做。无论您是想让那对母子进大房,还是想做别的什么,女儿和哥哥,永远都站在您身后,支持您。”
林景轩也郑重道:“娘亲,您还有我们。从前是您护着我们,往后,该轮到我们来护着您了。您想怎么做,儿子都会帮您。”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一双贴心贴肺的儿女,心中最后那点因林焱而生的寒意,被浓浓的暖意驱散。
她伸出双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住。
“好,好……” 她喃喃道,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上天待我苏婉清不薄。给了我这一对珍宝。”
烛火摇曳,将母子三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馨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