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林老爷子将林焱、苏婉清、王咏诗三人叫到了书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檀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感。
林老爷子坐在书案后,脸色沉肃,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
“昨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成体统。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议个章程。那孩子既已证实是我林家血脉,断无任其流落在外之理,必须认祖归宗。如今要议的,是这孩子入哪一房?那柳氏,又该如何安置?”
他顿了顿,看向林焱:“你是孩子的父亲,你先说。”
林焱昨日被闹得心力交瘁,此刻顶着父亲严厉的目光和两位妻子无形的压力,更是如坐针毡。
他目光游移,先是不自觉地飘向苏婉清,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漠;
又看向王咏诗,后者立刻垂下眼,嘴角紧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他喉咙发干,最终只能低下头,带着几分逃避和推诿,哑声道:“儿子……儿子愚钝,此事……但凭父亲做主。” 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苏婉清心中那声冷笑几乎要溢出唇角。
这就是她曾经倾心相托、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男人?
遇事毫无担当,只会躲在父辈身后,或是将麻烦推给女人。
从前自己真是瞎了眼,竟会被这样一副皮囊和几句虚情假意蒙蔽了十一年。
林老爷子对儿子的表现显然也不满,却也没再逼他,转而看向王咏诗:“王氏,你是二房主母。你的意思呢?”
王咏诗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林焱。
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抗拒:“儿媳……儿媳没主意。全凭公公和夫君……定夺。” 话虽如此,但那态度分明是千般不愿,万般抵触。
林老爷子心中明了,最后将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苏婉清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苏氏,你是大房主母,此事也关乎你房内。你有什么想法?”
苏婉清这才抬起眼帘,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着无奈,却又透着一种豁达的清醒。
“父亲明鉴,” 她声音清晰柔缓,“既然是夫君的血脉,断没有让其流落在外、受人指点的道理。认回孩子,是应当的。”
她话锋一转:“眼下看来,妹妹心中仍有芥蒂,想必是不愿接纳的。既如此,为了家宅安宁,也为了那孩子有个妥当的归处……便让这孩子,入大房吧。”
此言一出,林焱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惊讶、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王咏诗也诧异地看了过来,随即嘴角撇了撇,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老爷子则是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赞许和感慨:“嗯……你能如此顾全大局,晓礼豁达,甚好,甚好。只是委屈你了。”
“父亲言重了,” 苏婉清微微欠身,继续道,“不过,儿媳既为嫡母,有些话需说在前头,也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与夫君允准。”
“你说。”
“第一,” 苏婉清语气平稳却坚定,“这孩子既非我亲生,入我大房,便只能是庶子。我绝不会将他记在我名下。儿媳在此也把话说清楚,林家往后,无论再冒出多少个孩子,景轩都必须是,且只能是唯一的嫡子。此乃名分大义,不可混淆。但既然孩子养在我名下,其教养之责,须得归我。”
林焱连忙接口:“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景轩是嫡长子,谁也不能动摇!孩子既交给你,如何教养,自然全由你做主。” 他此刻只求尽快平息事端,苏婉清肯接手这烫手山芋,他已是感激不尽。
苏婉清依旧没看他,只对着林老爷子继续道:“第二,关于那柳氏。她既已生育子嗣,入府可以,但名分上,夫君只可纳其为良妾,不可为侧室,更不可为贵妾。一则是为了正嫡庶之别,二则……也是为府中规矩着想,免得日后人人都觉得生了孩子便可越级,乱了章法。”
她这两个要求,合情合理,既保全了林景轩不可动摇的嫡子地位,又将那对母子彻底框定在了“庶子”与“普通妾室”的范围内。
看似大度接纳,实则划下了清晰的界限,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林老爷子沉吟片刻,点头道:“你所言有理。嫡庶有别,乃是根本。孩子既入你房,你便是他嫡母,管教之权自然归你。至于那柳氏……便依你所言,纳为良妾吧。” 他一锤定音。
“谢父亲体谅。” 苏婉清这才微微屈膝行礼。
林焱也连忙向苏婉清拱手,语气充满感激:“婉清,多谢你……深明大义,为我,为林家解围。我……我定不会忘了你的好。”
苏婉清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接话。
事情议定,林老爷子便让她们先退下,独独留下了林焱,显然是有更严厉的训斥和交代。
退出书房,沿着回廊走了一段。
王咏诗忽然快走两步,拦在了苏婉清面前。
“姐姐果然是好气度,好胸襟。” 她拖长了声音,“这般来者不拒,妹妹我真是自愧不如。”
苏婉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也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若没有这点‘好气度’,又怎会让你……在我头上,安安稳稳做了这么多年的‘正室夫人’呢,我的好妹妹?”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王咏诗最痛的地方。
她脸色一僵,怒意上涌,但在书房外的回廊上,到底不敢高声。
只得压低声音,恨恨道:“你让她进你房?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别以为生了儿子就能高枕无忧,那柳氏年轻,又有儿子傍身,迟早爬到你头上!”
苏婉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容加深了些。
“妹妹莫要以己度人。左右不过是一个妾而已。妾是什么?是玩意儿,是奴婢。只有捏在自己手心里,才好拿捏,才好掌控。是让她翻出风浪容易,还是让她悄无声息容易?”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控制啊。妹妹,你糊涂。”
说完,她不再看王咏诗瞬间变得铁青的脸,扶着丫鬟的手,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开。
阳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上,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步步为营的对话,不过是午后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
王咏诗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外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柔弱女子。
如今的苏婉清,冷静,清醒,甚至……比她更懂得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利用规则,掌控局面。
而她刚才那番看似“接纳”的安排,哪里是委曲求全?
分明是……请君入瓮,而且连瓮口都早早封好了。
王咏诗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