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当日,紫禁城,太和殿。
天色未明,贡士们已按序肃立于丹陛之下。
林景轩位列最前,青色贡士服衬得他身姿如松。
晨风微凉,他却心如止水。母亲昨夜的眼神与外祖父的手札,让他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宣——新科贡士觐见——”
庄严肃穆的唱喏声中,贡士们鱼贯而入,步入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如炬,缓缓扫视。
礼仪毕,内侍总管展开明黄卷轴,宣皇帝亲赐策题:
“朕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今岁多地或旱或涝,粮价波动,边用不减,国库吃紧。尔等试以 ‘固本、节用、安边’ 三者,论其要,陈其策。务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题目一出,不少贡士心头一紧。
此题平实却刁钻,直指民生、财政、边防三大要害。需兼顾平衡,更需务实方略,绝非空谈辞藻可应对。
林景轩却是心神一定。果然,圣心重实务。
殿内寂然,唯闻纸笔沙沙。
他并未急于下笔,闭目凝神,将母亲平日的点滴教诲、外祖父手札中的政事观察、自身游历(包括庄上见闻)的体悟,与平素对朝局的关注迅速融汇。
约一炷香后,他睁眼,提笔落墨。
其文开门见山:
论“固本”:主张“安农、恤商、清吏治”并举。具体提出勘灾定免、试行“乡社义仓”共管以备荒、严查“火耗”等陋规减民负,同时简化商税关卡,鼓励货殖流通,以商补农。
论“节用”:直言宫廷衙门用度可省,建议审计汰冗,并将所节银两明确用于水利、边饷等实处,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节之于官惠之于国”。
论“安边”:反对靡费增兵,主张“以守代攻,以屯养战”,于边地推行军屯民垦,且战且耕,减运粮之耗,同时强调择良将、明军纪,方能“守固战胜”。
通篇逻辑严密,建议皆有所指,兼顾可行性与朝廷难处,文风质朴刚健,数据事例信手拈来,透着一股务实的洞察力与分忧之责。
与那些堆砌典故、歌功颂德的策论迥然不同。
日影西斜,殿试结束。
当看到林景轩那份试卷时,皇帝目光停留许久,指尖在“林景轩”的糊名处轻轻一点。
“传林景轩。” 皇帝声音平淡。
片刻,林景轩被再次引入,依礼叩拜。
“平身。” 皇帝放下试卷,打量着他,“你的策论,朕看了。‘固本、节用、安边’,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谢陛下赞誉。” 林景轩起身,垂手恭立。
皇帝话锋忽转,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林景轩,你是五元及第,才名动京师。朕若点你为状元,你便是六元及第,开朝以来第二人,青史留名,风光无限。若朕不点你为状元,哪怕只是榜眼探花,你这‘五元’终究差了点意思,或成一生之憾。”
他微微倾身:“你说,朕这状元……是给你好,还是不给你好?”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内侍总管屏息垂眸。
此问近乎刁难,答“该给”显狂妄,答“不该给”似虚伪,左右都可能触怒天颜。
林景轩心头一凛,然母亲“从容务实”的叮嘱响彻心间。
他略一沉吟,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镇定:
“回陛下,考子之拙见,殿试策问,旨在为国选才,非为成全个人虚名。‘状元’之号,乃陛下隆恩,代表朝廷对士子才学见识的最高首肯。考子寒窗十数载,所求者,乃经世济民之实学,报效朝廷之机缘。今日得蒙陛下亲询,已是殊荣。”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清澈:
“陛下若觉考子之策论,于国事民生略有裨益,则赐状元,是为激励学风,彰显朝廷重才务实之意。若陛下觉考子年少识浅,尚需磨砺,或另有贤才文章更合圣心,则考子甘居其后,必当潜心进修,以待来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考子之所愿,惟在尽己所能,不负圣心,不负所学。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考子谨遵圣意,绝无二言。”
皇帝听罢,静默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尽己所能,不负圣心,不负所学’!”
“林景轩,你不仅文章务实,对答也漂亮!不骄不躁,知进退,明事理,更有忠君体国之诚!朕取士,要的正是你这等有真才实学、又有胸襟胆识的年轻人!”
皇帝敛笑,“我朝自开国,唯太宗朝出一位‘六元及第’,乃盛世美谈。今国运昌隆,朕亦盼再见‘六元’风采,以彰文治,以励天下学子!”
他起身,朗声宣诏:
“林景轩,你才学冠绝今科,对答深合朕心。朕今日便点你为庚戌科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状元!成全你这‘六元及第’千古佳话!望你入翰林之后,谨记今日所言,务实干,恤民情,忠心王事,莫负这百年难遇的‘六元’之名,莫负朕与朝廷厚望!”
“即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林景轩强压汹涌心潮,撩袍端带,郑重跪拜:
“臣林景轩,叩谢皇上天恩!必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隆恩!”
六元及第!新科状元!
御笔亲点的消息,如惊雷乍响,瞬间震动京城,消息飞传至早已翘首的林府……
林府,震天欢庆。
“六元及第!状元!大少爷是状元啊!” 报喜官差的锣鼓与嘶喊撕裂了府前的宁静。
“轰——噼里啪啦——!”
万响鞭炮瞬间点燃,声震寰宇,红色纸屑如雪纷飞,淹没街巷。
正厅内,林老爷子手持喜报,老泪纵横,对着祖宗牌位连连作揖:“祖宗显灵!光耀门楣!我林家出了六元状元啊!”
老夫人喜极,几欲晕厥,被丫鬟搀扶仍不住念佛。
林焱激动难言,拉着道贺亲友反复呢喃:“我儿!是我儿!六元状元!”
苏婉清立于喧闹中心,四周是沸腾的狂喜,震耳的鞭炮,奔走的仆役,她却异常平静。
唯有微红的眼圈与紧攥的双手,泄露内心滔天巨浪。
她的轩儿……做到了。六元及第,状元之尊。
他凭自身才华与努力,登顶科举,赢得帝王青睐。
苏婉清轻轻拭去眼角泪意,从此刻起,她的儿子已真正翱翔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