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林景轩高中状元、入职翰林院,已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正如众人所料,这位百年难遇的“六元公”甫一入朝,便因其扎实的学识、务实的作风和沉稳谦逊的品性,深受皇帝器重。
他不仅在翰林院修撰本职上兢兢业业,皇帝常召他入宫问对,咨询政事,其奏对往往能切中肯綮,提出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一时间,“林修撰”成了皇帝跟前的清贵近臣,风头无两,前途不可限量。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景轩在朝中炙手可热,连带着他身后的林府,地位也水涨船高。
曾经那些对林家(尤其是对大房)态度模糊甚至冷淡的人家,如今都换上了一副热络面孔。
苏婉清收到的各家夫人宴饮、赏花、听戏的帖子,几乎堆满了案头。
而林静姝作为状元嫡妹、未来可能的诰命夫人之妹,收到的闺秀邀约也陡然增多,其中不乏官家的小姐。
更让苏婉清应接不暇的是,不少夫人在闲谈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林景轩和林静姝的婚事。
夸赞林景轩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暗示家中或有适龄侄女、外甥女的,比比皆是;
称赞林静姝温婉端方、才貌双全,询问是否已有婚配的,也不在少数。
苏婉清对此一概以“孩子尚小不急,且需长辈做主”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她心中自有盘算,轩儿的婚事需极其慎重,让他选一个自己喜欢并且又能撑起事的;
姝儿的婚事,更要千挑万选,务必寻一个真心待她、家风清正的好人家。
这一日,平静被彻底打破。
一位媒婆带着丰厚的礼单,登了林府的门。
正厅里,苏婉清坐在一边,而另一边的王咏诗听闻事关“嫡小姐”婚事,也按捺不住坐到了一旁。
那媒婆满脸堆笑,先是把林府上下夸了个遍,尤其盛赞林景轩“文曲星下凡”,林家“门楣光耀”。
然后才切入正题,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今日老身前来,是受贵人所托,天大的喜事啊!”
“是赵王爷府的世子爷,偶然得见贵府小姐风仪,心生仰慕,这才郑重请了老身前来,欲向贵府嫡出的小姐提亲!”
“赵王爷?” 苏婉清心中一凛。
这位赵王爷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地位尊崇,深得圣眷,是京城最顶尖的皇亲贵胄之一。
媒婆并未明言是府中哪位嫡小姐,只说是“嫡出的小姐”。
林府如今有两位名义上的“嫡女”:大房苏婉清所出的林静姝(大房嫡长女),以及二房王咏诗所出的林静瑶(本房嫡女)。
几乎瞬间,苏婉清心中便有了判断:多半是看中了静瑶。
原因无他,静瑶是林府名义上(本房)的嫡女。
而自己的姝儿,虽也是嫡女。
但姝儿性子沉静,不常在外走动,露面机会远不如活泼、爱出风头的静瑶。
果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王咏诗在听到“赵王府世子”几个字时,眼睛瞬间亮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就连侍立在王咏诗身后的林静瑶,也忍不住微微抬头,脸上飞起红霞,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憧憬的光芒——能嫁入王府做世子妃,那是何等荣耀!简直一步登天!
苏婉清心中微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媒婆客气道:“承蒙赵王爷和世子爷抬爱,实乃林府之幸。只是此事关乎府上小姐终身,需得禀明家中老爷和老太爷,仔细商议方是。”
媒婆连连称是,又说了许多世子爷如何青年才俊、王府如何显赫的话,留下礼单和更详细的帖子,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媒婆一走,西院便如同炸开了锅。
王咏诗再也按捺不住,拉着女儿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瑶儿!果然是个有造化的!赵王府!世子妃!这可是天大的姻缘啊!往后看谁还敢小瞧我们母女!”
她仿佛已经看到女儿凤冠霞帔、自己以王府姻亲身份受人巴结的景象。
林静瑶更是骄矜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份瞬间拔高了许多,看府中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这日午后,京城有名的珍宝斋按季送来一批新到的首饰花样,供府中女眷挑选。
东西刚呈到苏婉清面前,还没来得及细看,林静瑶便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她看也不看苏婉清,径直走到托盘前,目光挑剔而迅速地扫过那些珠翠环佩,然后对跟着的丫鬟一挥手:“都包起来,送到我房里去。”
丫鬟有些迟疑地看向苏婉清。
林静瑶柳眉一竖,声音尖利:“看什么看?没听见吗?晚些时候世子爷可能要过府……或是有其他王府的女眷邀约,我总得有几样撑得起场面的新鲜首饰才行!这些,勉强还算入眼,我都要了!”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府里的一切都该先紧着她。
苏婉清眉头蹙起,正欲开口。
这般行事,毫无规矩。
且这批首饰并非定例,本是大家挑选,她如此独占,于理不合。
“母亲。”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静姝来到了母亲身边,对苏婉清微微摇了摇头。
林静姝转向林静瑶:“二妹妹既要挑选首饰,自然可以。只是这批花样是送来供府中女眷一并过目的,妹妹若都喜欢,也该等祖母、母亲,还有柳姨娘、春姨娘、秋姨娘都看过了,再按份例分配,或是由母亲做主赏下才是。”
“这般全部拿走,恐怕……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说我们林家的女儿不懂规矩,尤其是……在可能关乎王府观瞻的时候,更需谨慎些,妹妹说是不是?”
林静瑶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当然听出了林静姝话里的意思,但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莽撞,更舍不得那些亮闪闪的首饰。
正僵持着,王咏诗闻讯赶了来。
“姝姐儿说得对,瑶儿你太心急了。” 王咏诗难得地“明事理”了一回,她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落人口实,但护犊之心更甚。
转而笑着对苏婉清道,“姐姐,瑶儿也是太高兴,一时失了分寸。您看这样可好,让瑶儿先挑几样最合心意的,余下的再给姐妹们分,如何?毕竟……这孩子说不定很快就有大场合要用了。”
话里话外,已是将“世子妃”之位视作囊中之物。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对得意忘形的母女,又感受到女儿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终是将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她淡淡地瞥了那盘首饰一眼,对管事嬷嬷道:“就按二夫人说的,让二小姐先挑吧。余下的,按旧例分派到各院。”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喜形于色的母女,携着林静姝的手,转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东院,苏婉清才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林静姝为母亲斟了杯茶,柔声道:“娘,何必与她们置气?不过是几件首饰。二妹妹若真能嫁入王府,于哥哥的仕途,或许也并非坏事。”
“罢了,” 苏婉清摇摇头,“且看你祖父和父亲如何决断吧。至于你……”
她看向女儿,“你的婚事,娘定会为你细细斟酌,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静姝依偎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女儿不急。女儿只想多陪陪娘亲。”
东院一片温馨宁静,而西院却沉浸在即将“飞上枝头”的狂喜与浮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