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驾舟归国
银白色流线般的“逐日号”,在九天云海之上平稳穿行。
飞舟内部,主控室内静寂无声,唯有灵晶阵列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舷窗外,是无垠的、翻涌不休的云海,阳光自侧面斜射而入,在舱内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昊盘膝坐于主控台前的地面上,并未启用那以珍稀灵材打造的、铭刻着聚灵法纹的静修蒲团。他脊背挺拔如松,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几近于无,月白道袍的衣袂自然垂落,纤尘不染。在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澄澈异常,连那无处不在的、稀薄却驳杂的先天灵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梳理得井然有序,不再自由弥漫,而是如列阵的士兵,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
这便是“负熵道韵”自然外显的微相——在本能地梳理、规整周遭的无序。
他并未沉眠,亦非传统意义上的入定。心神沉凝,尽数投入了体内那方寸之间,正进行着一场静默无声、却又翻天覆地的变革。
紫府之内,那原本光华璀璨、如大日悬照的“灵能核心”,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蜕变。自不周山巅,崆峒印认主之时,便有一缕温润厚重、色泽玄黄的本源气运,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此刻,在昊的有意引导下,这缕源自人道至宝的本源,正缓缓“晕染”着整个灵能核心。
并非吞噬,亦非覆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交融”与“赋能”。
灵能核心原本是纯粹由高度压缩、提纯、结构化后的灵能与昊自身道念意志熔铸而成,乃是“格物”之道“以器载道”理念的能量具现,其本质更倾向于“工具”与“动力源”。而此刻,随着那一缕玄黄气运本源的融入,核心的“性质”在发生微妙而根本的改变。其淡金色的光华深处,渐渐透出温润内敛的玄黄底蕴,仿佛金玉交融。更重要的是,核心内部那原本高效却略显“机械”的能量转化结构,被赋予了某种“灵性”与“承载”之能。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能量转换器,更成了一个微型的“气运节点”,一个与冥冥之中、流淌于洪荒天地、汇聚于人族之上的那条磅礴“人道气运长河”,建立了隐秘而稳固联系的“接口”。
昊能清晰感知到,通过这全新的灵能核心,他能更轻易地调动、梳理、乃至小幅引导那属于人族整体的、浩瀚如海的气运之力。这力量无形无质,却关乎兴衰存续,玄妙莫测。崆峒印是总枢纽,是权柄象征,而这改造后的灵能核心,便是他个人道基与这权柄连接、运用的“适配器”与“放大器”。
“以人道气运为本,以格物解析为用……” 昊心神之中,明镜高悬,冷静地观照着这一切变化,“能量为舟,气运为帆,方能在洪荒这片怒海中,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灵能核心的改造只是第一步,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复杂、精密、堪称重塑根基的工程——周身“法则回路”的彻底升级。
自他初步奠定“格物”道基,踏入修行之门起,这以自身对天地法则的认知和理解,结合优化后的经脉窍穴体系,构建出的、遍布肉身与元神每一处的“法则回路”,便是他施展诸般神通、感应操控天地灵机的根本依仗。它像是承载电流的导线,又像是传递信号的神经网络,只不过其传递的是“法则信息”与“灵能指令”。
而此刻,在“计算神藏”全力展开的内部视野中,这副早已被他锤炼得坚韧通畅的“法则回路网络”,正被一幅更加恢弘、复杂、精密了无数倍的“蓝图”所覆盖、替换。
那蓝图,赫然是他在不周山巅,以“量天尺”观测,以“计算神藏”推演,最终凝聚了“负熵”核心理念而成的——“法则量化图谱”动态模型。
这图谱,不再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与能量流向示意,它是一个立体的、多维度交织的、近乎真实的、微缩的“法则宇宙模型”。地火水风、阴阳五行、时空、力、乃至“坚硬”、“生长”、“锋锐”、“守护”等抽象概念,在此图谱中皆有其对应的、由最基础、最本源的“道纹符文”组成的“基础单元”,以及这些单元如何按照特定规律连接、嵌套、互动,形成稳定“结构”与“功能”的“运转回路”。
如今,昊要做的,便是以这副“图谱”为蓝本,以自身磅礴的法力为材料,以“负熵道韵”为最高指导原则,对体内旧有的、相对粗糙的“法则回路”,进行彻底的、外科手术般的替换与重构。
心念动处,紫府中,那融合了人道气运本源的灵能核心,光芒陡盛。温润的玄金光华,携带着浩如烟海的、经过“负熵”理念优化排序后的“法则信息流”,如同最高明的工匠手持最精密的图纸与工具,开始冲刷、瓦解旧的回路,并以一种更加高效、坚韧、承载信息量更大的“符文阵列”结构,重新编织、构建。
首先是主干。原本连接紫府灵台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主要能量通道,被一条条更加宽阔、稳定、内壁铭刻着繁复玄奥立体符文的“主法则阵列”所取代。这些阵列不再是简单的管道,其本身就是精密的法则造物,不仅能传输能量,更能实时处理、优化流经的法则信息,使其更符合“负熵”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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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分支。无数细若游丝、却又坚韧无比的次级阵列,如同大树的根系与枝叶,从主干阵列蔓延而出,深入血肉皮膜、骨髓窍穴、乃至神魂意念的每一处细微角落。它们构成了一个无远弗届、无微不至的、覆盖全身的法则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昊对身体每一处的掌控,对任何一丝能量、任何一点法则波动的感知与调用,都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入微之境。
然后,是那些代表了昊已解析、记录、初步掌握的种种法则的“专属功能区”。
代表“力”之法则的阵列,在双臂、双足、脊柱等发力核心区域,构建出层层叠叠、如同精密机械传动结构般的符文组,它们不仅能瞬间爆发出远超以往的纯粹力量,更能对重力、惯性、动量等“力”的相关概念进行精妙调控。
代表“水”、“火”、“地”、“风”等基础五行法则的阵列,在五脏对应区域形成一个个微型的、稳定的、自我循环的“元素核心”,使得昊调动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如臂使指,转化效率极高,且可进行匪夷所思的复合应用。
代表“时空”这等高深法则的阵列,则主要构建于眉心祖窍与紫府深处,结构最为复杂玄奥,它们如同精密的时空坐标仪与调节器,使得昊对周身微小范围内的时空变化感知更为敏锐,甚至可进行极其有限但精准的干涉。
三千大道,凡有涉猎,无论深浅,皆在这新的道基网络中,留下了对应其“法则特征”的、经过“负熵”优化的符文阵列结构。这些阵列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主干与分支阵列,彼此勾连,相互嵌套,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一个微缩的、可控的、高度秩序化的“人体内宇宙法则运转系统”。
而流淌、浸润、统御着这全新法则网络每一个角落的,便是那温润而坚定的“负熵道韵”。它如同最高级的“操作系统”与“核心协议”,并非简单覆盖,而是深度嵌入每一枚符文、每一条阵列的“编码”深处。它确保着整个网络内,能量的流动永远自发趋向最高效路径,法则的运转永远本能地维持稳定与有序,任何内部的紊乱、冲突、损耗,都会被第一时间感知、梳理、平复。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这是对自身道途最根本的改造,是对“存在”本身的重新定义与构建。旧体系的瓦解与新体系的重建,在同时进行,每一瞬间都有海量的能量与信息在冲刷、重组。稍有不慎,便是法则冲突,阵列崩解,道基损毁,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但昊的“计算神藏”,此刻如同一位拥有无限算力、绝对冷静的“总工程师”,精确调控着每一分法力、每一缕神念的投入,确保旧结构的拆除与新结构的构建,严丝合缝,分毫不差。盘古玉髓淬炼出的、已达“准圣”层次的强悍肉身与神魂,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足以承受这翻天覆地变革的物质基础与精神意志。而“负熵”道韵本身,则在不断平复着改造过程中不可避免产生的微小能量乱流与法则涟漪,将内部的“混乱度”始终压制在最低水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刹那,又或许已是数个时辰。
当最后一枚、代表着“秩序”概念的立体符文,在紫府灵台最核心处缓缓点亮,与灵能核心的玄金光芒、与周身无数法则阵列的微光,完美共鸣、交融一体时——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道基本源的清鸣,在昊的体内,亦在他身周那小小的、被“负熵”领域笼罩的空间内响起。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规则确立”、“系统就绪”的玄妙波动。
昊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眸之中,那深邃温润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个细密有序的光点明灭流转,每一粒光点,都对应着一枚构成“法则阵列”的基础符文,它们按照某种恒常的、最优的规律运转、交互,最终又归于一片古井无波的深邃,如星海内蕴,又如大道无言。
他身上原本因境界突破和至宝认主而自然外溢的、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和谐、自然。仿佛他本就是这方天地、这片云海、这飞行法器的一部分,再无半分突兀与不谐。返璞归真,不外如是。
道基重塑,大罗圆满,至此功行圆满,水到渠成。
他轻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没有掐诀念咒,没有灵力奔涌,甚至没有引起周遭天地灵气的明显波动。只见掌心之上,尺许空间内,空气骤然变得湿润,一缕水汽凭空凝结,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六出冰花,静静悬浮。紧接着,冰花无声无息地汽化,化作一团氤氲白雾,白雾又迅速收缩,复归为一滴圆润的水珠,悬于掌心,周而复始,循环流畅,自然得如同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能量转换损耗率,低于千分之零点三。对基础物态相变法则的干涉精度,达到分子级操控。” 昊心中默念,数据自“计算神藏”中自然浮现。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这是基于对“水”、“冰”、“气”三态转换底层规则的深入解析与掌控后,近乎本能般的、对局部“物理常数”的轻微修改与引导。
他又看向主控室内一处用于测试材料强度的、厚达三寸、铭刻着基础固化阵法的玄铁合金板。目光平静地落于其上某一点。
无声无息间,那一点所在的、微小如针尖的空间,其“重力参数”被瞬间提升了万倍。玄铁板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扭曲的声响,坚固的材质在那恐怖的重力扭曲下,瞬间向内塌缩,形成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极致微小的空间凹陷点,周围的合金结构被强行挤压、拉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昊撤去了干涉,那微小的凹陷点缓缓“弹”回,但周围的合金已留下了永久性的、致密的褶皱痕迹,其上的固化阵法灵光也彻底黯淡、崩碎。
“引力参数干涉,瞬时作用范围,直径零点三毫米。消耗……约为旧有同效神通的三分之一。对局部时空结构造成的涟漪扰动,衰减速度提升百分之四百。” 再次评估,数据精准。对引力法则的掌控,不仅更强,而且更“省力”,后遗症更小。
最后,他意念微凝,一个直径约三尺的、近乎完全透明的、肉眼难辨的“场域”在身前展开。这便是“负熵领域”的初步外放。
领域之内,空气的流动停止了,主控室内几件精密仪器因自身运转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热能差与电磁扰动,瞬间被抚平,整个领域内的能量状态,达到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完美的热力学平衡与电磁静默。一枚之前用于测试、边缘磕碰出细微裂痕的监测灵晶,静静地悬浮在领域中央。若有炼器大师在此,以神识细细探查,便会震惊地发现,那细微裂痕的边缘,晶体结构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进行着“自我修复”!虽然这修复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且需要昊持续维持领域并供给能量,但其所代表的“逆转熵增、重建秩序”的可能性,却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意义的存在动容。
“局部熵减效应,实验确认。可主动建立并维持小范围的高度秩序化、低熵环境。对能量紊乱、物质结构损伤、信息丢失等‘无序度增加’过程,具备压制、延缓乃至在特定条件下轻微逆转的潜力。” 昊眸光沉静,撤去了领域。灵晶的自我修复立刻停止。这便是“负熵大道”在当前阶段,最直观、最核心的体现之一。
“以此道基,以此大道……方才有资格,去谈那逆熵而行,为文明续火之事。” 昊心中默默道。不周山之行,最大的收获并非修为的提升,亦非至宝的认主,而是这条前所未有、直指本源的“道”,终于在此刻,彻底确立,并有了坚实无比的根基。
他起身,月白道袍无风自动,又瞬息平复。目光投向舷窗外,云海依旧浩瀚,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这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隐约的法则脉络、乃至飞舟外壁与空气摩擦产生的能量转换细节,都清晰无比,也“亲切”无比。仿佛他与这方天地之间,隔阂更少,联系更深。从一个被动的“法则使用者”,正在向一个主动的“法则解析与编程者”悄然转变。
是时候,回家了。
昊走回主控台前,并未落座,只是心念微动。主控台上,代表华胥国方位的坐标点自动亮起,灵晶阵列的运转频率微微调整,“逐日号”银白色的流线型船体在云海中划过一道优美而迅疾的弧线,向着东方,那片承载着他所有牵挂与理想的热土,无声而坚定地加速驶去。
几乎就在昊完成道基重塑、气息彻底圆融内敛的同一时刻,洪荒天地间,几位站在这方世界巅峰的存在,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将目光投向了不周山方向,或是更遥远的东方。
不周山脚,蚩尤部落哨卡。
厉岩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在石楼之上,但那份沉稳之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手中紧握那枚已然失效、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温润气息的骨符,古铜色的脸庞在渐暗的天光下,棱角分明得如同刀削斧凿。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明确地感觉到,那不周山上,那属于“昊”的、曾短暂爆发后又迅速收敛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不是陨落,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尘埃归于大地,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再无半分突兀与不谐。
“走了……” 厉岩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是忌惮,是疑惑,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种未知可能的敬畏。
旁边的蚩黎,烦躁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骨矛,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呜咽风声,瓮声道:“头儿,我们就真这么让他走了?那宝贝的气息……虽然一闪而逝,但绝非凡物!还有他最后那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感觉……就这么放他回那人族部落,万一……”
“没有万一。” 厉岩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却投向东方天际,那里是华胥国的方向,“此子已非池中之物。他能从山巅全身而退,所得机缘,绝非你我所能想象。后土祖巫赐下骨符,是结一份善缘,也是全我巫族信诺。至于他得了什么,将来如何……那是祖巫大人们,是共工、祝融那些大人们才需思量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蚩黎,也扫过其他几名同样心思浮动的巫族战士:“传我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尤其关于那人族昊下山前后之异状,严禁外泄!违者,以叛族论,魂魄贬入九幽,永受煞风刮骨之苦!”
冰冷的话语,如同九幽寒风吹过,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厉岩不再言语,只是再次望向东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无尽山河,看到那正在崛起的、名为“华胥”的人族国度。
“变数已生,风云将起啊……” 他心中暗叹,握紧了手中的骨符。这枚骨符,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信号,一个代表着巫族与这位神秘人族强者之间,那微妙而复杂关系的见证。
九重天阙,凌霄宝殿。
帝皇之气氤氲,周天星辉垂落,将这座矗立于三十三天最高处的巍峨宫殿映照得一片通明。帝俊高踞于九龙盘绕的至尊宝座之上,身着日月星辰袍,头戴紫金冠冕,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至尊光辉之中,唯有那双俯瞰诸天的眼眸,偶尔开阖间,流露出日月轮转、星河生灭的恐怖景象。
阶下,妖帅白泽,这位以智慧闻名、执掌天庭情报与谋略的重臣,正躬身而立。他形貌清矍,手持一卷非帛非革的古老书卷,正是其伴生灵宝“白泽精怪图”的显化,周身气息儒雅,却又带着洞彻万物的睿智。
“陛下,” 白泽的声音平稳清晰,回荡在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中,“不周山异动,已于三日前彻底平息。山巅那‘玄黄冲霄,鸿蒙隐现’之象,亦随之消散。据‘观天镜’最后捕捉到的残象与‘巡天司’多方核查推断,当是有人登临绝顶,引动了山中沉寂的先天之机,有至宝出世,并已认主。”
帝俊的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威严的“笃、笃”声。他并未立刻回应,目光仿佛穿透了凌霄殿的穹顶,投向了那撑天拄地的不周神山方向。
良久,帝俊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知是何人?”
“回陛下,” 白泽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虽山脚有巫族蚩尤部封锁,山中又有天然禁制干扰天机,难以直接窥探。然,结合近百年间,不周山周边气机流转、各方势力异动,以及‘河图洛书’之推演,有八成把握,登顶者……当是那下界东方,人族华胥国之首领,名为‘昊’者。”
“人族?昊?” 帝俊敲击扶手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急旋,“便是那个,捣鼓出古怪器物,聚拢人族,建城立国,甚至能抵御钦原、山狰试探的小辈?”
“正是。” 白泽颔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此子崛起于微末,行止却每每出人意表。其所行之道,非玄门正统,亦非巫族血脉,更非我妖族吞吐日月,似是另辟蹊径,以‘格物致知’为名,探究天地之理,制器以为用。此前,其麾下已有可媲美真仙之傀儡战具,更有聚拢、梳理驳杂灵气之能。如今,其亲赴不周山,历时数月,竟能登临绝顶,引动至宝认主……其底蕴、其气运、其道途,已不可再以寻常人族修士,乃至寻常大罗金仙视之。”
“至宝……是何物?” 帝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泽略一沉吟,道:“玄黄之气,社稷之形,万民之影……依《白泽精怪图》所载上古秘闻,及‘河图洛书’所示天机,有七成可能,是那件传说中秉承部分开天气运、主掌人道更迭、山河社稷之重器——崆峒印。”
“崆峒印……” 帝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却比之前快了一丝,“人道至宝,竟择一人族为主……有趣。看来,这人族,这天定主角,倒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变数。”
他目光微转,看向殿外翻涌的云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白泽,依你之见,此子,此人族,当如何处置?”
白泽躬身更深,言辞却条理清晰:“陛下,此人族昊,已成气候,更有至宝傍身,气运勃发。强行扼杀,恐遭人道反噬,且其与巫族似有牵扯,贸然动手,易生变数。然,坐视不理,任其坐大,以其所行诡异之道,假以时日,必成我天庭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行‘限、察、分’之策。限其发展,暗中断其资源、人才、传承之流通;察其根本,遣得力之士,详查其‘格物’之道奥秘,其所制器物之虚实;分其人心,暗中扶持人族内部其他势力,或挑起其与巫族、乃至与人族内部之矛盾。同时,陛下可下旨,召其入天阙觐见,观其反应,若肯臣服,赐以虚爵,徐徐图之;若有不臣……”
白泽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二人都心知肚明。
帝俊默然片刻,方才淡淡道:“便依卿所言。着‘钦天监’加派人手,严密监察华胥国及不周山左近一切灵气、气运、天机之变化,事无巨细,每日一报。传令钦原,着其麾下‘影鸦卫’,加大对那华胥国之渗透与监控,凡有异动,即刻来报。至于宣召之事……暂且按下,待‘屠巫剑’成,再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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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领旨。” 白泽肃然应道。
帝俊挥了挥手,白泽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殿外弥漫的星辉之中。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帝俊一人。他靠在宝座之上,指尖的敲击声已然停止。那双蕴含着无尽星辰的眼眸,遥遥望向东方,那里是人族气运升腾最炽烈之处,也是那名为“昊”的变数所在。
“人道至宝……格物之道……变数……” 帝俊低声自语,嘴角似乎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棋子再如何跳动,也终究只是棋子。执棋者,永远只有一个。”
幽冥深处,轮回之地,平心殿。
此地不似天庭辉煌,亦不似祖巫殿粗犷,殿宇古朴沉静,弥漫着一种包容万物、润泽生死的慈悲道韵。后土祖巫,不,如今当称平心娘娘,虽因身化轮回,真身与轮回盘相合,不得轻出,但一道身着鹅黄宫装、面容温婉中带着无尽威严与慈悲的倩影,依旧常年显化于此,处理轮回之事,感应洪荒大地。
此刻,这道身影正静立于殿中一方浊浪滔滔、却又映照大千的水池——三生石旁的“忘川投影”之前。池水中光影变幻,映照出洪荒大地各处景象,其中一幅,正是那不周山脚,蚩尤部哨卡的画面,以及更远处,一道银白流光悄然划过天际,没入东方云霭的景象。
“娘娘。”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另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来者一身玄色战裙,身姿高挑,容貌绝美却透着凛冽英气,正是大巫九凤。她虽为祖巫强良胞妹,战力强横,却以智谋着称,常伴后土左右。
“他走了。” 后土(平心)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落在水池中那远去的银白流光上。
“是,根据厉岩最后通过血脉秘法传回的讯息,那昊已于数个时辰前离开不周山,看方向,是返回其华胥国。” 九凤禀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厉岩言,其下山时,气息圆融深邃,远胜往昔,更隐隐有玄黄道韵随身,恐已得了那山中机缘。他已严令部下封口,但此事,恐怕瞒不过其他祖巫,尤其是共工、祝融两位兄长。”
“瞒不过,便无需瞒。” 后土轻轻摇头,目光从水池移开,看向九凤,“不周山乃父神脊梁所化,山中机缘,自有缘法。他能得之,是其造化,亦暗合天数。我巫族既已结下善缘,送出骨符,便当有始有终。共工、祝融他们,纵有不满,眼下首要之敌仍是妖族,当知轻重。”
九凤微微蹙眉:“娘娘,此人族昊,道途诡异,崛起迅猛,更得太古重宝认可。其势已成,其心难测。厉岩观察,其下山时,对那山中窥探的妖族‘影鸦卫’,似有诛杀,手段干脆。此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更兼胸怀大志。我恐其将来,未必愿屈居人下,甚或……可能成为我巫族之患。”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后土轻叹一声,眼眸中倒映着轮回生灭,“巫族秉大地浊气而生,性烈刚直,不假外物,此为我族强盛之本,亦是束缚之枷。此人族之道,重外物,研天地之理,以器载道,看似孱弱取巧,然其中蕴含之‘理’,未尝不是一条新路。洪荒天地,并非只有血脉与神通。”
她看向九凤,目光深远:“大劫将至,煞气日浓。父神开辟的这方天地,巫、妖、人,乃至万族众生,皆在劫中。此人……或是一线变数,一线生机。九凤,你素来机敏,可多留意此人及其人族动向。非为敌,亦非为友,只需知晓其道,明其心,观其行。或许未来某日,这线变数,能为我巫族,为这洪荒大地,带来些许不同。”
九凤闻言,肃然动容,她深知后土娘娘身化轮回后,虽受限颇多,但对天地大势、因果气运的感应,却远超以往。娘娘对此人评价如此之高,甚至寄予“变数”、“生机”之望,实在令她心惊。
“九凤明白。” 她郑重应下,心中已暗自决定,需寻个时机,亲往那华胥国一探究竟了。
昆仑山,玉虚宫。
仙雾缭绕,紫气氤氲。元始天尊高坐云床之上,头顶庆云缭绕,三花沉浮,周身弥漫着至高无上、阐述天道的威严道韵。他眼帘微垂,似在神游太虚,又似在漠然观照大千。
忽地,他眼帘未抬,只是唇齿微动,清越而淡漠的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不周气动,玄黄隐现,人道之宝,竟归旁门。”
侍立在下首的白鹤童子闻言,恭敬垂首,不敢接话。
静默片刻,元始天尊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眼中并无太多情绪,唯有天道运转般的冰冷与高远。他目光似乎穿透了玉虚宫的重重禁制,看到了那遥远的东方,看到了那正在崛起的人族国度,看到了那刚刚从不周山归来的身影。
“变数已成,其道诡谲,不尊天数,不敬圣人,不修道德,专务奇技淫巧,聚拢凡俗,妄图以人力窥天。” 元始天尊的声音无喜无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天道昭昭,大势汤汤。巫妖当衰,人族当兴,此乃定数。纵有变数,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终难改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界某处,那是首阳山的方向。
“人教,当立。玄都,可下山矣。”
言罢,复又闭上双眸,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与这玉虚宫,与这昆仑山,与这冥冥中的天道,彻底融为一体。唯有那淡漠的道音,似乎仍在空寂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变数……便由他去吧。天数之下,终究,不过是另一枚棋子罢了。”
……
“逐日号”内,昊自然不知晓,他这不周山一行,最终引动了多少道目光的注视,又引发了何等复杂的思量与算计。
他静静地站在舷窗前,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的洪荒东部地貌,山河轮廓,城郭烟火,已然在望。
掌心之中,那方温润古朴的崆峒印,微微散发着暖意,与远方那片土地上,那日益磅礴、炽热、充满生机与呐喊的人道气运,遥相呼应,如同游子归家时,母亲在村口的眺望。
“华胥……我回来了。”
飞舟轻轻一震,银白色的流光划过天际,向着那片承载了无数希望与梦想的土地,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