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哨卡再会
荒僻山谷,风声呜咽。
银白色的“逐日号”静静停泊,舱内,昊盘膝而坐,周身无丝毫灵气波动外泄,甚至连呼吸都近乎停滞,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不变的顽石。
唯有眉心深处,那“计算神藏”所化的无形空间内,正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演变。
浩瀚的数据流如同星河倾泻,那是自不周山脚至山巅,观测到的所有法则道纹、环境参数、能量图谱、乃至与混沌气流、上古战痕、鸿蒙雾障、盘古玉髓、崆峒印交互所得的一切信息。这些数据被“量天尺”的虚影精准捕捉、分类、标记,又经昊自身“负熵大道”的清光涤荡梳理,去芜存菁,提炼出最本质的“法则常数”、“结构模型”与“演化规律”。
原本存在于“计算神藏”中的、已相当复杂的“法则量化图谱”,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迭代、重构。
那不再仅仅是平面的线条与波动的光影,而是一个立体的、多维度交织的、近乎真实的“微缩宇宙模型”。在这个模型中,地火水风、阴阳五行、时空、力、乃至“坚硬”、“生长”、“混乱”、“秩序”等抽象概念的“基础符文”与“运转回路”,都以一种符合“负熵”核心理念——即趋向稳定、高效、有序化的方式——彼此勾连、嵌套、制衡。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昊所观测、推演出的、不周山所蕴含的那部分洪荒底层“节律”,缓慢而恒常地运转、变化、交互。
这个动态的、活着的“法则模型宇宙”,便是昊此次不周山之行,在“格物”之道上最大的收获——一份初步但极为宝贵的、关于洪荒天地“源代码”部分的、可理解、可解析、甚至……未来可部分干涉的“蓝图”。
“以此为基,方是真正的‘以理御道’。” 昊的心神沉浸在模型的演变中,冷静地审视着每一条新生成的法则回路,验证着其稳定性与效率,“传统的感悟、炼化、御使,是以己心契合天心,借天地之力。而我之道,是解析天地之理,构建己身之‘理’,最终……或可补天地之理,乃至创生新理。”
这并非狂妄。崆峒印传来的、关于“人道气运承载”与“天地法理权柄”的玄奥信息,与这“法则模型宇宙”隐隐呼应。他隐约感到,当这个模型完善到一定程度,与自身道基彻底融合,再辅以崆峒印的位格,或许能做一些传统大能,乃至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比如,在局部范围内,有限度地“定义”或“修改”某些基础法则的运行参数。
当然,那还极为遥远。但道路的方向,已然明晰。
模型构建趋于稳定,昊开始引导这份全新的、浩如烟海的“法则图谱”,与自身道基进行深层次的融合重塑。
原本的“灵能核心”——那颗高度压缩、凝聚、时刻进行着高效灵能-物质转化的能量中枢,此刻被注入了一缕自崆峒印中分离出的、温润而厚重的玄黄气运本源。这缕本源并未改变核心的能量属性,却如同最精密的“调和剂”与“稳定锚”,为它赋予了“承载”与“梳理”的特质,更使其与冥冥中那属于人族、属于“秩序”的磅礴气运长河,建立了极其隐秘而稳固的联系。核心的光芒,从纯粹的淡金色,多了一抹内敛的玄黄底蕴。
遍布周身、连通元神与**每一处的“法则回路”,开始了彻底的升级换代。旧的回路被新的、基于“法则模型宇宙”优化过的、更高效、更坚韧、承载信息量更大的“法则符文阵列”所替代。这些阵列不再是简单的能量通道,它们本身就携带着对应法则的“信息编码”与“运转逻辑”,使得昊调动、操控相应法则之力时,响应速度更快,消耗更小,精度更高。三千大道,凡是他已解析、记录、建模的部分,皆在此列,哪怕只是皮毛,也构成了这全新道基复杂而恢弘的底层网络。
而“负熵大道”的清光道韵,则如同最高级的“操作系统”与“核心协议”,流淌、浸润、统御着“灵能核心”与“法则阵列”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一切能量的转化、一切法则的运转,都自发地向着“建立秩序”、“对抗混乱”、“趋向最优”的方向进行。这是一种根植于道基最深处的本能与倾向。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凶险万分。这是对自身道途最根本的改造,稍有差池,便是道基崩溃,修为尽毁。但昊凭借“计算神藏”的精确推演与控制,凭借盘古玉髓淬炼后强横无匹的肉身与神魂承载能力,凭借“负熵”道韵对自身内部“混乱”的强大梳理与压制,平稳地推进着。
时间在飞舟内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而有序的光点明灭流转,那是法则符文阵列运转的微光,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温润,如古井无波,又如星海内蕴。
他身上那因境界突破和至宝认主而自然外溢的磅礴气息,此刻已彻底收敛,圆融无瑕,返璞归真。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个气质温润平和的普通青年,只有偶尔眸光转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洞彻本质、抚平混乱的奇异神韵,方能让人窥见一丝不凡。
道基重塑,大罗圆满,水到渠成。
他轻轻抬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玄黄意蕴的“负熵清光”在掌心浮现。清光之中,一缕水汽凭空凝结,化作冰晶,冰晶又无声汽化,复归为水,循环往复,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灵气外泄,仿佛这本就是天地运转的常理。
“对基础物态法则的掌控,精度提升约百分之三百七十,能耗降低约百分之六十五。” 昊心中瞬间得出精确数据。这不是神通法术,而是近乎“言出法随”的、对底层规则的直接轻微干涉。
他又看向飞舟内一处用于测试的、刻画着简单防护阵法的金属板。目光落处,那处金属板所在的微小空间,重力参数被他心念悄然修改。金属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瞬间向内塌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紧接着又在昊撤去干涉后,因材料本身的记忆性与阵法的微弱作用,缓慢地、艰难地试图恢复原状,但已留下永久褶皱。
“对引力参数的直接干涉范围与强度,提升显着。但消耗与对时空结构的扰动,仍需进一步优化模型。” 他冷静评估。
最后,他意念微凝,一个直径仅有三尺的、近乎完全透明的“负熵领域”在身前展开。领域内,空气中原本存在的、仪器运转产生的微弱热能差与电磁扰动,瞬间被抚平,达到一种近乎绝对的热力学平衡与电磁静默状态。一枚因之前测试而出现细微裂痕的灵石,在领域内,其裂纹边缘的晶体结构,竟有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的迹象,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局部熵减效果确认。可主动建立并维持小范围的高度秩序化环境,对能量紊乱、物质损伤、信息丢失等‘无序’过程,具备压制与轻微逆转潜力。” 昊心中明悟,这便是“负熵大道”在当前阶段最直观的体现之一,虽然范围小、强度弱,但方向无疑正确。
试验完毕,昊心念一动,散去了所有异象。舱内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他站起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目光投向舱外,荒谷依旧,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隐约的法则脉络、乃至远处山石草木的微观结构,都清晰了许多,也“亲切”了许多。不周山之行,不仅让他得到了至宝与淬体,更让他真正“读懂”了洪荒天地这本大书的一部分“语法”与“词汇”。
是时候回去了。
昊走到主控台前,手掌按在光滑的晶石面板上。无需复杂操作,心念所至,“逐日号”微微一震,银白色的流线型船体表面泛起水波般的微光,随即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升至半空,略微调整方向,便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银色流光,向着东方,华胥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光学与灵力隐身,将存在感降至最低。昊独立于舷窗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天际线下,那片属于人族国度的土地。掌心之中,崆峒印的温润触感隐约传来,与远方那日益磅礴的人道气运,遥相呼应。
……
不周山脚,蚩尤部落哨卡。
巨石垒砌的高大石楼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厉岩如一尊铁铸的雕塑,矗立在了望口前,古铜色的脸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额间那道竖纹不再跳动,却透着一股沉凝。他双手抱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锁定着之前昊离去的方向,那片山林雾气早已恢复寻常,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融入其中的景象。
旁边的蚩黎,则远没有这般定力。他焦躁地在不大的了望台上踱着步,沉重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手中的骨矛时不时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下,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其他几名值守的巫族战士,也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中残留着惊悸与茫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们的头领厉岩,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山道。
“头儿……” 蚩黎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地开口,“他就……这么走了?我们……我们真的就看着他这么走了?那宝贝……那气息……”
厉岩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蚩黎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不然呢?留下他?蚩黎,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加上这哨卡的大阵,能留下现在的他吗?”
蚩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诸如“我们可以示警求援”、“可以启动祖巫留下的禁制试试”,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脑海中,是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是那不周山对其隐隐的“认可”与“共鸣”,是那掌心流转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沉重的玄黄宝光。留下他?示警?启动禁制?蚩黎忽然觉得,这些念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对方归还骨符时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离去时那份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从容,无不昭示着一个事实——如今的昊,早已不是他们这个层面的力量能够揣度甚至阻拦的了。
“可是……就这么让他带着那宝贝离开?万一,万一他将来……” 蚩黎不甘地低吼,语气中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身无力的愤怒。
“没有万一。” 厉岩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蚩黎,也扫过其他几名战士,“今日所见所闻,我已严令,不得外泄,尤其不得主动告知其他祖巫部落。违者,以叛族论处!”
冰冷的语气让所有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
厉岩目光略微缓和,但依旧严肃:“此子……此人之事,已非我等可以置喙。他身上因果太重,牵涉太大。后土祖巫与九凤大人自有考量。我等职责,是守卫此地,监控不周山异常。至于他……”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里是人族华胥国的方向,“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至少,他此次上山,遵守了与我部的约定,也并未对我不周山、对我巫族,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归还骨符,算是有礼有节。”
他拍了拍蚩黎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蚩黎,收起你的不甘与愤怒。洪荒很大,强者很多。我巫族固然不惧战,但亦需明辨敌友,知晓进退。此人,能得不周山认可,能获至宝认主,其道,恐已非寻常。与其树此大敌,不如……静观其变。至少,在祖巫们有明确谕令之前,我们必须严守此间,谨言慎行。”
蚩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道:“是,头儿。我……我知道了。”
他知道厉岩说得对。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那个数月前还需要他们提供庇护、指点路径的人族修士,短短时间,竟已成长到让他们需要仰视、甚至敬畏的地步。这种落差,对于向来以血脉力量为傲、视人族为孱弱种族的蚩黎来说,冲击实在太大。
厉岩看着属下们复杂的神色,心中何尝不是波澜起伏。他比蚩黎看得更清楚,想得也更多。昊的崛起,绝不仅仅是一个强者的诞生,更可能代表着某种……变数。巫妖对峙已久,量劫阴云日浓,此人族昊携不周山机缘、人道至宝归来,会在这潭早已不平静的浑水中,激起怎样的浪花?
“希望……是友非敌吧。” 厉岩心中暗叹,目光再次投向昊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苍茫的群山与亘古的云雾,“否则,这洪荒的天,怕是真要变了颜色了。”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开始亲自撰写那份需要以秘法传回后土部落的、关于昊下山详情的报告。每一个字,都需斟酌。
……
九天之上,罡风猎猎,云海茫茫。
银白色的“逐日号”如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厚重云层之间,将不周山那巍峨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昊并未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相对平稳的速度。他站在主控台前,面前并非操控界面,而是一面由灵能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又迅速被分类、整理、归档,那是“逐日号”航行途中,结合“量天尺”的广域扫描,对沿途洪荒地貌、灵气分布、微弱法则扰动进行的实时记录与分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光幕,大部分数据都是寻常的天地参数,偶尔有些微异常波动,也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精怪妖兽活动,或是某些小型天材地宝散发的灵机,引不起他太多注意。
直到,当飞舟掠过一片相对荒芜、瘴气弥漫的丘陵地带时,光幕边缘,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规律的灵能波动,引起了昊的注意。
波动极其隐蔽,若非昊此刻道基重塑完毕,感知敏锐度大大提升,且“量天尺”的扫描精度也因他修为大进而水涨船高,几乎难以察觉。这波动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带着明显的、刻意伪装过的“有序”特征,像是一种极高明的、近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探测波纹”,正以极低的功率,持续不断地扫描着方圆数千里的空域与地面。
是警戒法阵?还是某种探测神通?
昊眼神微凝。“计算神藏”瞬间调动,结合“量天尺”捕捉到的更多细节信息,对这波动进行高速分析、溯源、建模。
“波频特征……与天庭‘周天星斗大阵’衍生出的低阶‘星辉探灵术’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但结构更为粗糙,功率极低,覆盖范围却广,应是某种简化、量产化的监视术法。能量源头……分散而微弱,疑似依托地脉节点或预先布置的小型阵基,难以准确定位核心。覆盖方向……以不周山为圆心,向外呈扇形扩散,重点监控东南方向,即……华胥国大致方位。”
结论迅速得出。
妖族的监视网络。而且,比他离开华胥国前往不周山时,更加严密,更加隐蔽,覆盖范围也更广了。
看来,自己登顶不周山引发的动静,以及华胥国这段时间的发展,终究是引起了妖族天庭更高程度的关注。这遍布荒山野岭的低功率探测波,如同撒下的一张无形大网,虽然粗糙,难以捕捉真正强者的踪迹,但对于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异常的灵力爆发,却有着不错的预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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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不慢,手段也更趋隐蔽了。” 昊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从他决定带领人族走“格物”之路,从“逐日号”升空,从“炎黄”机甲列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可能永远躲在巫妖两族的视线盲区里。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在于,是主动暴露,还是被动发现。
如今,随着他从不周山满载而归,实力与底蕴暴增,这个时间点,似乎被大大提前了。
他并未出手清除或干扰这些探测波动。一来,打草惊蛇,暴露自身精确位置与反侦察能力,得不偿失。二来,这些低阶探测术法,在他如今“负熵清光”的笼罩下,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扭曲、屏蔽甚至反向注入错误信息,让其失效。他此刻便是如此,一层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负熵清光”笼罩着整个“逐日号”,飞舟在这些探测波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块石头隐入了山峦,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反馈。
“监视么……也好。” 昊的目光透过舷窗,仿佛看到了那隐于九天之上、星辰深处的凌霄宝殿,“便让你们看着吧。看看这人族之火,究竟能燃到何种程度。只是,莫要伸手,伸手……便要付出代价。”
他心念一动,“逐日号”悄然调整了航向,并非直线返回华胥国,而是绕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从这片监视网络的边缘薄弱处,如同幽灵般滑了出去,继续向着东方前行。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计算神藏”,开始调取、分析之前存储的、关于妖族天庭已知兵力部署、重要人物、尤其是那几位妖帅及其麾下部队行为模式的数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妖族既然加强了监视,那么后续的试探、乃至更激烈的冲突,恐怕也就不远了。
是时候,为华胥国,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更周全的准备了。
飞舟无声,划过云海,向着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未知的东方大地,坚定而去。身后,是逐渐远去的、亘古巍峨的不周山,与那张悄然张开、却又注定徒劳的无形之网。前方,是家园,也是即将席卷天地的、巫妖量劫最终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