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绾的手指还压在地图上,靖安王封地那个红圈边缘已经有些发皱。烛火跳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巧合,是布局。”
白芷站在桌边,手指轻轻碰了下玉匣。银针还在里面,毒的颜色没有变。
“这种毒需要长期炼制,材料难寻。能用蜃母丝和冥蛛涎的人,只有长公主旧部。”她说。
慕清绾点头。“十年前玄水阁解散,学过毒理的有三十七人。其中九人失踪,名单一直没公开。秋棠,查这九个人的去向,尤其是有没有出现在商洛会账房或药坊里。”
秋棠立刻应声,转身去取文书。她的脚步很稳,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泛黄的纸。
“还有,”慕清绾继续说,“近三个月,北境所有将领的请病假记录都调出来。特别是那些突然减少露面、或者由副将代行职责的。我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药。”
秋棠停下笔。“补气养神类的方子?”
“对。如果中毒初期只是疲倦嗜睡,很容易被当成劳累。他们会自己开药,不会上报。但这类药吃多了会有依赖,停了反而更糟。”
白芷接话:“不能骤停。要是已经中招,突然断药,经络会反噬,比中毒还危险。”
“那就先盯住用药的人。不打草惊蛇,也不让他们恶化。”慕清绾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出三条线,从靖安王封地分别指向三个渡口。“这些路线夜里通行的车队,全部记录。车型、人数、货物种类,一个都不能漏。”
“风行驿的人已经布下去了。”秋棠说,“每个渡口都有暗桩,扮作挑夫、船工、茶摊伙计。只要车队经过,消息一个时辰内就能送到。”
“好。”慕清绾把笔放回笔架,目光落在红圈上。“我们现在的证据还不够。路线吻合,毒法相似,人员往来可疑,但没有直接人证物证。一旦上报朝廷,对方立刻切断联系,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白芷看着她。“所以要等?”
“不是等。”慕清绾摇头,“是查。从源头开始。谁炼的毒,谁运的货,谁下的手。我们要的是整条链子,不是一段影子。”
屋里安静下来。
秋棠低头整理文书,手指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白芷站起身,把玉匣合上。“我回去准备压制毒药的方子。第一批三天内能完成。但你要记住,这只是拖时间。根子不除,治不完。”
“我知道。”慕清绾看着她,“辛苦你。”
白芷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也跟着停了。
慕清绾走到墙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边防图。这张图比刚才那张更细,标注了每一处驻军点、粮仓位置、水源流向。她用炭笔在三个发病最集中的哨所画了圈,又连向最近的渡口。
“秋棠。”
“在。”
“这十三个发病士兵,他们的用药是从哪里买的?”
“大部分是军营医帐配的。少部分是自己去镇上药铺抓的。”
“查药铺。看有没有同一人在不同地方买过蜃母丝、蚀心草这类冷门药。尤其是用高价收购的。”
“是。”
“还有,商洛会每个月往北境送多少药材?走哪条路?有没有绕道?”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初步发现,上个月有两批‘伤寒散’走水路,但目的地是旱区,根本不需要那种药。”
慕清绾眼神一沉。“伤寒散可以拆解出冥蛛涎的替代成分。他们用这个掩护,实际是在运毒基。”
“要不要派人截下来?”
“不能截。”她摇头,“我们现在动的每一步都要让对方看不见。他们以为计划顺利,才会继续暴露。一旦动手太早,后面的人就藏得更深。”
秋棠记下指令,收起纸笔。“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慕清绾叫住她,“李三槐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押着。他嘴很紧,但昨天半夜有人试图劫囚,被我们反埋的人拿下一个,是商洛会的暗卫。”
“问出什么?”
“只说‘烛龙先生’下令灭口,别的不知道。”
“烛龙……”慕清绾低声念了一遍,“一个影子,一个代号。但他背后站着谁,才是关键。”
秋棠没说话,等她下一步命令。
“加派人手盯靖安王封地通往北境的所有道路。尤其是夜间出发的车队,必须查清底细。另外,把那九个失踪的毒理学徒名单发给各地风行驿,重点查有没有人用化名进入药坊或医馆。”
“明白。”
“还有,通知济世宗所有分部,一旦发现类似症状的病人,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理。我要知道第一个新病例出现的时间、地点、身份。”
“是。”
秋棠离开后,屋里只剩下慕清绾一个人。
她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却没有再画。眼睛盯着那个红圈,一动不动。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灯芯爆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你们以为边军废了,朝廷就乱了。可你们忘了,废掉一支军队容易,重建一支忠于自己的,很难。”
“你们在等时机。我也在等。”
“但我等的是你们露出脖子的那一刻。”
她放下炭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喉咙有点干,但她没在意。
手指又摸到地图上那个红圈。
这一次,她用力按了下去。
纸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风行驿的密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江南东道急报。”他说,“北境第三哨所副将昨夜突发昏厥,抢救无效死亡。死前曾连续服用‘益元汤’七日,药渣已取回,正在送来的路上。”
慕清绾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
死者名叫赵承业,三十七岁,任职八年,无重大战功但口碑极好。最近两个月请假三次,理由是“政务繁重,精力不济”。
她把信放在桌上,拿起朱笔,在靖安王封地的名字上又重重画了一圈。
“告诉白芷,药渣一到,立刻查验。我要知道那汤里有没有蜃母丝的分解物。”
“是。”
“另外,查赵承业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有没有见过陌生医师,或者接过外来的药包。”
“是。”
密探转身要走。
“等等。”慕清绾叫住他,“把他的请病假条子找来。我要看是谁批的。”
“是。”
人走了。
屋里再次安静。
慕清绾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朱笔。
烛光映在地图上,红圈像一团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