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山道拐角,车夫跳下来查看马腿,刚俯身便猛地后退:“不对——马鼻发黑,是中了‘断息草’!”
寒梅拔刀跃下,一脚踢开地上残叶,露出半片沾毒的草药。她冷声:“有人抢先一步布局。”
慕清绾掀开车帘,天边刚亮,雾气压着树梢。
她左手无意识摩挲左臂残片,皮肤下残留的热意如细火煨着血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些发白,是夜里攥得太紧。
“马撑不住了。”车夫低声说,“得换。”
“不止要换马,还要清毒。”寒梅割开马蹄缝,挑出一丝青黑色絮状物,“这毒三日内发作,专伤肺络,走得慢也逃不掉。”
“不是自然中毒。”慕清绾拾起一片落叶,叶背有细微粉末,“是人为撒播,试探我们行踪。”
寒梅点头:“前面有个破驿,能歇脚。”
慕清绾没说话,只把药囊从包袱里拿出来。这是白芷临行前塞给她的,外面裹着粗布,角上绣了一朵小银花。她解开线头,取出一张折好的桑皮纸,上面是白芷的字迹:“已入江南界,三处粮仓有异动。”
她看完,把纸塞进袖中。
“你去传信。”她对寒梅说,“找到白芷,告诉她八个字——药济苍生,武护山河。”
寒梅皱眉:“这是药王谷的暗语?”
“是。”她从陶丸碎片里挑出三块,“带上这个。猎户庄运出的铁箱上有刻痕,白芷认得出来。”
寒梅接过碎片,正欲藏入腰带,远处林间忽有弓弦轻响。她猛然侧身,一支短箭钉入车轮,箭羽微颤。
“走!”她翻身上马,抽鞭疾驰而去,身后林影晃动,追兵已现轮廓。
风卷起落叶,打在车轮上。慕清绾坐回车内,靠在板壁。她闭眼,不是为了睡,而是让脑子慢下来。一夜奔袭,线索太多:米铺告罄、知府发文、铁箱运兵、清官被杀……这些事看着散,其实是一根线牵着。
朝廷体系已经慢了半步。靖安王在等民心崩塌,百姓自乱。她一个人赶路,救不了所有县令,也守不住每座粮仓。
必须有人站出来。
江湖中人不归朝廷管,但他们怕瘟疫、要吃饭、也有家人。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就会动。
她想到白芷。那个总低着头煎药的女子,曾在冷宫外跪了一夜,只为送一碗退烧汤。她说:“人活着,才有医术的意义。”
那样的人,会明白该怎么做。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荒驿里,慕清绾的斗笠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凝重的眉眼。她盯着舆图上青崖山的标记,指尖正要落下,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风卷着枯叶撞上窗棂,远处传来乌鸦哑叫,似在应和某种不详的倒计时。
雨是在午后下的。
白芷站在青崖山石台边缘,身后是七派掌门。云笈门主撑伞而来,将伞移向她那边。
“人都到齐了。”他说。
白芷点头,打开药箱。第一件东西是一块染血的布条,来自北境边军。她举起它:“这种毒,十年前长公主用过。现在又出现了。”
峨眉剑派一位长老起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药渣里找到了‘蚀心蕊’。”她放下布条,拿出第二件东西——半块铁片,上面有细密纹路,“这铁片是从猎户庄运出的箱子夹层里取的。刻的是‘烛龙’二字。”
太湖水帮帮主脸色变了:“我们码头见过这种箱子。说是商洛会运药材,走漕运免税。”
白芷看向他:“里面装的是兵器。你们放行一次,就是帮他们夺权。”
没人说话。
她最后拿出一份血书。纸是旧的,字是新的,写在一块麻布上。是一个县令遗孀亲手所写:“杀手穿改制差役服,袖口商洛会刺青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这不是劫财。”她声音不高,“是灭口。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们门中的弟子。只要你们还卖药、还收徒、还吃饭。”
点苍拳宗宗主猛地拍桌:“查!怎么查?”
“我来。”白芷说,“但不是我命令你们。是百姓需要你们。”
云笈门主将伞合上,放在石台上:“药王谷百年未出错言。今日我云笈门响应。”
峨眉剑派紧随其后:“我派弟子即刻返回各镇,盯住进出人员。”
太湖水帮帮主沉声说:“码头归我管。从今天起,没有药王令,任何商会船只不得靠岸。”
七派逐一表态。
白芷没有站上高台,只是蹲下身,重新收拾药箱。她的手有点抖,但她没让人看见。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她坐在檐下,开始煎药。锅里的水咕嘟响,蒸汽扑在脸上。
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有人会叛变,有人会被杀,有人会后悔今日之言。但她也知道,总得有人先开口。
就像当年她在冷宫门口喊的那一声“娘娘,药来了”。
那一声之后,门开了。
夜深时,一个哑女出现在破驿门口。
她穿着灰布衣,背着药篓,脸上蒙着纱。寒梅拦住她,检查她带来的竹筒。
竹筒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干枯的草药叶子。寒梅看不懂,递给慕清绾。
慕清绾接过叶子,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是“续断”。
药王谷密语,意思是:断处将续,援军已至。
她把叶子放在掌心,轻轻合拢。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光。
“记下她的路线。”她对寒梅说,“以后凡持药叶者,皆可信。”
寒梅点头离开。
她独自坐在灯下,拿出那张旧舆图。炭条在纸上划动,从庐州出发,画出一条新线,直指青崖山。
这条线穿过三个被圈出的县城,连成一道屏障。
她摸了摸左臂,凤冠残片温温的,像是有了呼吸。
第二天天未亮,驿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男子滚鞍下马,扑进屋内。他满脸是血,衣服撕裂,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木牌。
“商洛会……动手了。”他喘着气,“昨夜突袭济世堂分铺……烧了三处……杀了两个大夫……”
慕清绾站起来。
“他们打出旗号。”男子抬起脸,“说凡是帮官府的,都是叛民。”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木牌。上面焦黑一片,但还能看清半个字:“义”。
她转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启用“药王令”,所有济世堂据点转入地下。
第二行:通知各地门派,保护辖区内官员与粮仓,遇袭可反击。
第三行:若发现穿差役服者行凶,当场制伏,押送主城。
她把纸交给寒梅:“送出去。”
寒梅接过,正要走,门外又冲进来一人。
是太湖水帮的信使,手里提着一只**的包裹。
“我们在码头截住一艘船。”他把包裹扔在地上,“里面全是铁器。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商字八十九号”。
慕清绾盯着那块牌子。
这就是她昨天在铜陵渡账房里看到的编号。
备马时她从暗袋摸出半块铜牌,三年前北境血战的温度突然涌上指尖——这次,她要当那个密使。
她弯腰捡起铜牌,指尖擦过刻痕。
寒梅站在门口,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的表情。
她把铜牌放进怀里,对寒梅说:“告诉白芷,下一步,我要见云笈门主。”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三长两短。
是警讯。
寒梅冲出门去问情况。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
“南边三十里,开仓县令被人围在衙门。商洛会放出话,说他私吞税银,煽动百姓砸门。”
慕清绾抓起斗笠,往外走。
“备马。”
“你现在去太危险。”寒梅拦她,“可以调兵。”
“等兵来,人已经死了。”她推开他,“而且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有人来了。”
马很快备好。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扯。
风刮起来,吹开斗笠一角。她的眼睛很亮,像火。
马蹄声响起,沿着山路疾驰而去。
寒梅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低声说:“这次,不止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