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绾坐在织机前,手指穿过丝线。
竹笠压得很低,遮住眉眼。她不再写指令,也不再放信鸽。风行驿的探子都藏了起来,只在市井里走动,记下名字和地点。她要听的不是密报,是人话。
村口粥棚排起了长队。冬衣发到了孩子手里,粗布厚实,针脚细密。一个老妇抱着孙儿站在屋檐下,嘴里念着:“贤王有德,救苦救难。”旁边人跟着点头,说庐州府的差役从没这么快送过米。
她听着,不动声色。
午后,两个妇人在织坊外歇脚。一人道:“我家男人被灰甲兵带走了,说是去修河堤,三日就回。”另一人叹气:“我表弟也在名单上,可他明明腿脚不便。”先说话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王府亲点的,叫什么‘劳役赎恩’,干满十天,全家免半年赋税。”
慕清绾的手顿了一下。
夜里,她闭目盘坐。凤冠残片贴在掌心,开始发烫。她没有催动“破妄溯源”,而是让神识如水般渗入城中百户人家。
她看见一家老小围坐吃饭,桌上多了碗肉汤。小孩问:“这真是王爷给的?”父亲点头:“若不是他开仓,咱们连糠都吃不上。”母亲又说:“朝廷怎么不管?”
话音未落,邻家汉子接道:“朝廷远,贤王近。你没听说吗,户部那帮官老爷,哪年不扣粮?”
她继续探去。
另一户人家,儿子跪在堂前,求父亲别去应征。老人拄拐起身:“我不去,你妹妹怎么活?蒙恩录上有名,不去白不去。”他出门时,肩上扛着一把铁锹,背后灰甲兵站在巷口,一言不发。
她的眉头皱紧。
再往深里探,她察觉一股气运流动。百姓感恩之情真实存在,但每当有人提起“朝廷”二字,周围必有人顺势贬低,称中央政令迟缓、官员贪腐,唯有贤王雷厉风行、为民做主。
这不是偶然。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窗外月光落在织机上,映出一道冷影。
第二天清晨,村中学堂传出诵读声。孩童齐声念一首新编的《贤王谣》:“贤王来,仓门开,寒门小儿穿新鞋。夜审吏,杖奸财,一碗热粥暖三代。”
教书先生站在门口,捋须微笑。他说这是府衙送来的教材,以后每日晨读。
慕清绾把最后一根丝线穿进梭子。
晌午,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织坊门前喘气。她说:“大爷歇会儿。”老汉摇头:“不敢歇,今日要去蒙恩录上签字,晚了不给米。”她问:“签一次就行了吧?”老汉苦笑:“一日一签,还要按手印。说是防冒领。”
她记下了这句话。
傍晚,哑女送来食盒。这次没有续断叶。她吃完饭,把碗推到一边。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灰袍兵走过巷子,腰间佩刀样式熟悉——正是先帝驾崩那夜刺客所用的短刃。
她盯着那背影,直到消失。
深夜,她再次催动凤冠。
这一次,她顺着气运流向追溯源头。神识越过山川,抵达靖安王驻地。她看到书房灯火未熄,案前坐着一人,正在翻阅册子。那是江南各县的户籍簿、粮仓账本、徭役名册。
他批注极细。某页写着:“庐州西乡,青壮流失过多,恐生疑。减三人,补老弱。”另一页:“蒙恩录分三级,一级常供米,二级冬衣,三级免役。循环轮换,使人心常盼。”
旁边站着幕僚,低声说:“已有七县百姓自发立长生牌位。”
靖安王头也不抬:“民心可用,但不可速取。慢些,再慢些。让他们觉得,是我施恩,而非强占。”
她听到这话,神识猛然抽回。
胸口一阵闷痛,像是被重物压住。凤冠残片滚落在地,烫得木板焦黑一圈。
她弯腰捡起,指尖发颤。
原来如此。
他不是靠暴力建立控制,而是用规则重塑人心。每一粒米,每一件衣,每一次登记,都在培养依赖。百姓以为自己得了恩惠,实则一步步割断与朝廷的联系。等他们只知有贤王,不知有天子时,权力早已易主。
这才是最狠的手段。
不流血,不成仇,反而让人感激涕零。
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三圈。然后停下,从箱底取出一块空白玉简。这是凤冠衍生的能力之一——能将重要判断烙印其中,留待将来开启。
她闭眼凝神,将刚才所见所感尽数刻入:
“此贤非德,乃术;此声非民,乃控。靖安王以仁政为壳,行夺权之实。其法不在兵戈,而在驯心。今日百姓自愿签名领米,明日便可自愿献户籍、交兵权。若不破局,不出三年,江南之地,唯知贤王,不知皇室。”
烙印完成,玉简泛起微光,随即暗下。
她把它藏进墙缝。
次日,童谣传得更广。镇上茶馆请了说书人,专讲“贤王断案”。有人说他曾一夜审结三十桩旧案,件件公正;有人说他亲自巡查码头,揪出贪官当场杖毙。越来越多的人称他为“万家生佛”。
她在织机前坐下,重新拿起梭子。
手指穿过丝线,一下,又一下。
风行驿的探子送来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最近七日各地新增的“蒙恩户”,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余人。她让人继续记,不分析,不传递,只存档。
她知道现在不能动。
谢明昭的“忍”字还在耳边。京城尚未准备好,证据仍不完整。此时跳出来质疑,只会被斥为嫉妒功臣、破坏稳定。百姓不会信她,只会恨她。
她必须等。
等到那些笑脸背后露出裂痕。
等到施恩变成胁迫。
等到人们发现,所谓恩典,都是要还的。
第三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他在村口摆摊算命,收钱很少,只问一个问题:“你家有没有上蒙恩录?”
有人答有,他便摇头:“福祸相依,慎之。”
有人答无,他冷笑:“命不久矣。”
灰甲兵当天就把他抓走了。
慕清绾听见消息时,正把最后一卷布从织机上取下。
她摸了摸布面,平整光滑。
然后剪断了最后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