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为肃穆的公爵府镀上一层暖金。小餐厅里,灯火将餐具映得温润,菜肴的香气无声地漫开,织出一室安宁。
顾沉正细致地剔着一块鱼肉的刺,眉宇低垂,神情专注。待最后一根细刺被剔除,他才将那一小方雪白的鱼肉自然至极地放入米迦碗中。
米迦眼眸微动,目光在那鱼肉上停留一瞬,并未言语,只是执起银勺,安静地送入口中。
老管家修斯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压根不需要他拿的银壶,目光慈爱地在他俩之间流转。
看到自家公爵那不着痕迹的体贴,再看雌君殿下虽面色清冷却全然接纳的模样,他花白的眉毛欣慰地扬起,默默在心里记下:明日膳单,可添一道清蒸时鱼。
“修叔,”顾沉抬起头,语气寻常,“米迦的常服需新制几套,旧衣穿着不适了。用库中最软透的云棉缎,尽快。”
“是,公爵。”修斯立刻应声,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帝都星几位顶尖裁缝的联系方式。
米迦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汤匙在碗边极轻地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顾沉脸上,语气很随意:
“款式简单点就好。”他微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像以前那套墨蓝色带银边肩章的旧军装,行动就挺方便。”
“嗒。”
顾沉指尖的银筷落在骨瓷盘沿,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他倏然抬头,对上米迦那双看似平静清冷,实则眼底深处藏着浅浅笑意的眸子。刹那间,午后在密室里那种社会性死亡的尴尬和热气,“轰”地一下再次席卷而来,将他耳尖灼烧得通红。
修斯捧着银壶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套好几年前的旧军装常服?料子硬挺,远不如新式舒适……他疑惑地看向公爵,却见对方正借着拾掇餐巾掩饰窘态,从耳根到脖颈都漫着一层薄红。
顾沉确实有瞬间的慌乱,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阳光直射,无所遁形。米迦说的那套衣服,“他”足足收藏了十七个不同角度的全息影像!
但几乎是下一秒,属于末世强者和深沉政客的本能便迅速压过了窘迫。
他放下餐巾,再抬眼时,眸中已褪去慌乱,只余下些许无奈的纵容,与一丝被反向撩拨后兴味的幽深。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动方便?”他尾音微微上扬,黑色的眼眸深邃,像骤然聚拢的夜,牢牢锁住米迦,“原来雌君……对那般久远的细节,记忆犹新?”
他身体微微前倾,越过餐桌中线的少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磁性的蛊惑:“我倒记得更分明……是某个身着此装,在第七军校格斗馆,将对手过肩摔落时,汗珠沿着颈线,没入领口的那一瞬。”
这一下,轮到米迦微微一怔。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极快掠过被反将一军的愕然。随即,那白玉般的耳廓悄然晕开一抹浅绯。
他下意识想避开那过于专注的目光,但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强撑着与顾沉对视,只是唇线微抿,没说话。
修斯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住,随即恍然大悟。他赶紧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眉毛都乐得颤了颤。哎哟,公爵这反应……可真够快的。这下轮到雌君殿下不好意思了!
顾沉将米迦那细微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的羞耻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满足和更深的悸动。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彼此距离,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他俩才懂的暧昧:“既然雌君念旧……那我让裁缝,好好‘复刻’几套?”
他在“复刻”二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量,仿佛不只是复制一件衣服,更是要连同那段被珍藏的时光一起,牢牢握在掌心。
米迦被他看得脸颊微热,终于有些招架不住地垂下眼帘,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你。”
修斯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生怕自家公爵再“乘胜追击”下去,雌君真要恼了,忙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为顾沉换上一杯温水,语调恭敬而不失提醒:“公爵,汤温正好,您与雌君多用些。”
顾沉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接过水杯,慢饮一口。颈间的红潮早已褪尽,唯眼底一点得逞般的亮光,久久未散。
米迦暗自松了口气,也重新拿起餐具,只是用餐的姿态比之前更安静了些,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食物上。
修斯退回原位,看着这对一个主动撩拨反被将局、一个看似镇定实则耳根通红的伴侣,心里乐开了花。这样鲜活生动的互动,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证明,他们彼此拥有,且乐在其中。
晚餐在这种微妙又甜腻的氛围中继续。顾沉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公爵,只是在他看向身旁的雌君时,眼底会不经意地流淌出独属于少年,带着点坏心眼的明亮光彩。
运筹帷幄?自然。无论是在帝都的棋局上,还是在这张只属于彼此的小小餐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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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的暖意还没散尽,顾沉就牵着米迦的手,走向公爵府一条少有虫走的走廊。这里的灯似乎都比别处暗些,地毯也带着陈旧的痕迹。
“带你去个地方,”顾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一个……连修斯可能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米迦没问去哪儿,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能感觉到顾沉握着他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一点,掌心也微微发烫,仿佛某种压抑的情绪正在其下涌动。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长廊尽头,是一面看似与其他墙壁无异的浮雕石壁。顾沉停下,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磨损纹路上按了几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并非他末世记忆里的技巧,而是这具身体原主,那个孤独的少年,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偷偷摸索出来的。
“咔哒。”
一声轻响,石壁滑开,露出向下的旋转楼梯。陈旧空气混合着纸张、尘埃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药剂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我雌父,伊安以前的实验室。”顾沉说着,牵紧米迦,一步步走了下去。
楼梯下面,是个宽敞的房间。巨大的书架顶着天花板,塞满了书籍与皮革封面的笔记。工作台上摆着些仪器和画满线条的图纸,都蒙着一层灰。这里的时间,好像停在了很多年前。
顾沉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小书桌上。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本更显稚嫩的笔记本。
他松开米迦,走过去,手指轻轻摸过笔记本的封面,动作很温柔。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本封面画着星空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小孩工整的字迹,写着对星星的猜想,“这是他……是我,小时候最爱待的地方。看不懂雌父那些深奥的东西,就自己在这里乱想,乱写。”
他的语气平静,但米迦清晰地看到了他侧脸线条一瞬间的绷紧。那是一个灵魂在隔着时光,拥抱另一个孤独的自己。
米迦上前一步,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低声道:“顾沉……”
顾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他放下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压下某些属于少年顾沉的翻涌情绪。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旁边一个带锁的柜子前。
“这个锁,”他指着那看似普通的锁孔,“我以前试过很多次,用尽办法都打不开。或许,它需要的不是钥匙,而是……一个完整的精神力印记。”
说着,他指尖凝起一丝精神力的微光,不同于以往的攻击性或探查性,那光芒温润而稳定,缓缓探入锁孔。
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柜门弹开了。里放着更私密的东西:几支用秃的铅笔,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星星,还有一叠涂着模糊三个身影的画。
这是……小顾沉的东西……
伊安将这些,都如此珍重的收藏了起来……
“小顾沉,其实……也很渴望亲近他们,”顾沉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哑,“但顾凛不让。顾凛把他关在自己的世界外面,也……关在了伊安雌父的世界外面。雌父……总是很忙,眼神里总有种我看不懂的担忧和……一种遥远的悲伤。”
米迦看着那些充满稚嫩期盼又难掩孤单的物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不再只是安静陪伴,而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顾沉微凉的手指,用力攥紧,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顾凛……”顾沉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恨,更像是在审视,“他有很多雌侍雌奴,全帝国都知道。可继承了他血脉的,只有我一个。他曾对少年时的我说:‘你是我唯一承认的孩子,也是伊安留给我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他当时没说完。‘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是责任?是麻烦?还是别的?”
顾沉转过身,背靠着落满灰的工作台,看向米迦,眼神里是少见的迷茫和沉重:“米迦,你说,一个有权有势,却子嗣稀薄的雄虫,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唯一的继承虫?”
是忌惮?控制?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扭曲‘保护’?”
米迦摇了摇头,他无法回答。但他看着顾沉的眼眸里,满是心疼和坚定:“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了米迦的手。
“而我雌父,”他目光扫过那些写满复杂算式的笔记,“他在这里研究的,肯定不只是普通东西。他在找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顾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的灰尘上划着。突然,他动作一顿。精神力感觉到工作台下面有个极其隐藏的夹层,有微弱的能量残留。
这与他此刻平稳下来的精神力隐隐共鸣的能量波动。他俯身,指尖那温润的精神力再次探入一个肉眼难辨的缝隙。
“嗒。”
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里面露出一卷用特殊薄膜包好的厚厚手稿,还有一枚样式简单,嵌着幽蓝色宝石的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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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都愣了一下。顾沉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地拿起手稿展开。米迦也凑近了些,神情专注。
手稿的开篇,字迹优雅而沉稳:
【沉沉,若你见到此信,证明你已拥有触及真相的资格与力量。我很欣慰,亦很担忧。】
【我的研究,始于对精神海本质的好奇,却终于一个令虫不安的发现:维系帝国的基石之下,暗流涌动。我们赖以生存的体系深处,存在着无法理解的‘筛选’与‘修正’机制”。皇室的辉煌之下,阴影盘踞。】
【顾凛……他知晓部分内情。我们的结合,始于爱情,却困于现实的牢笼。他试图以他的方式保护我,也将你隔绝在风暴之外。他恐惧你的天赋会引来灾祸,故而选择将你推远。这种方式,我无法认同,却知晓其背后……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写到这里,字迹略微急促,墨迹有片刻的停顿和晕染。
【我必须留下一些东西。它并非利器,而是火种与钥匙,指向……】
最关键的信息在此中断,后续是一片空白,仿佛书写者在最后关头被迫停笔,或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
顾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紧抿。这封信没有给出所有答案,却推翻了他和少年顾沉对过往的所有认知。那种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米迦也震惊于信中隐晦写出的惊天内容,但他更担心顾沉。他看到顾沉眼中的震惊、恍然、以及深切的痛苦。
他不再犹豫,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顾沉,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低声道:“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在。”
顾沉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米迦的肩上,深深呼吸着伴侣身上安心的气息。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脆弱:
“年少的顾沉一直以为……雄父不爱自己,甚至厌恶……”
米迦收紧了手臂,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能想象,一个孩子常年活在那种被至亲“厌恶”的认知里,该有多痛苦。
“他不是不爱你,”米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他只是……用最错误的方式,在做他认为对的事。虽然这无法原谅,但至少……你不是孤单一个虫承受这些了。”
那枚幽蓝宝石指环,在他们相拥的静谧中,散发着愈发清晰,与顾沉精神力共鸣的微光。
顾沉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混乱和痛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他小心地收好手稿和指环,再次看向那未尽的句子。
【指向……】
伊安没说完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谜题,把他们拖进了更深、更未知的迷雾里。
“我们得找到它,”顾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决绝,“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米迦握紧他的手,眼神坚定:“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