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那群腐朽气息缠身的老古董,顾沉和米迦走向相对安静的甜品区。这里弥漫着甜香,舒缓的音乐稍稍冲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顾沉为米迦取了一小份据说孕期雌虫偏好,甜度适中的熔岩蛋糕,自己则只端了杯清水。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戴在食指上的指环——那枚伊安所留,纹路古拙的银白色指环。它在水晶灯下流转着内敛而独特的光泽,仿佛承载着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抱歉,冒昧打扰二位。”
顾沉和米迦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得体但并非顶级奢侈品牌的年轻雄虫。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干净,黑发柔软,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很大,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与研究型学者类似的纯粹好奇光芒,与宴会上那些精于算计的贵族截然不同。
“您是……顾沉公爵,对吗?”年轻雄虫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顾沉的手指,“我是洛特家族的艾瑞文。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我刚刚无意中看到了您的指环。”
他的视线几乎胶着在那枚指环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学术性痴迷。
顾沉眼神微动,只是将转动指环的动作停了下来:“洛特少爷,有事?”
“这纹饰……太罕见了!恕我直言,它绝非当代的设计风格!”艾瑞文像是被打开了某个专业开关,语速加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家父的私虫收藏室里,珍藏着一份关于帝国早期能量矩阵架构理论的孤本手稿,是残卷。上面描绘的核心能量回路纹饰,与您指环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他用手比划着,试图描绘那复杂的图案。
一直安静聆听的米迦,眸色瞬间锐利起来。他放下小勺,身体微微坐直,进入了戒备状态。
顾沉摩挲着指环,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哦?倒是巧了。可惜是残卷。”
“是啊,太遗憾了!”艾瑞文惋惜地摊手,“最关键的几页,关于能量引导和核心权限识别的部分,据说在几十年前就遗失了。家族记载模糊,只提了一句,好像最后是流入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尽管周围并无他虫,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绝密知识的谨慎与神秘,“流入了皇室卫生署下属的某个……嗯,‘特殊技术保障项目组’。”
“皇室卫生署……项目组?”顾沉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陌生名词,“听起来,像是进行某种前沿生命科技研究的机构。”
“可能吧。”艾瑞文显然对权力斗争不敏感,挠了挠头,“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您这指环和那份手稿,说不定有什么渊源。如果能找到缺失的部分对照研究,肯定能解开一些历史上的谜题。”他看向指环的目光充满渴望,纯粹是对知识的追求。
“很吸引虫的推论。”顾沉微微颔首,用一个优雅的姿态结束了这次看似偶然的交谈,“感谢你分享这个有趣的发现,洛特少爷。你的家学渊源,令虫印象深刻。”
艾瑞文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沉浸,说了不少“题外话”,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他礼貌地欠身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宾客中。
待他走远,米迦立刻侧首看向顾沉,冰蓝色的眼眸中锐光未消,声音凝成一线:“他说的项目组……”
顾沉的手在桌下悄然覆上米迦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极具安抚性地轻轻一按。他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最终落回米迦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狩猎意味的弧度。
“看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洞穿迷雾的了然,“我们寻找的‘摇篮’,和博士正在拼凑的‘钥匙’,其关联的紧密程度,远超我们最初的设想。这条线索,像是有虫刻意送到我们面前的。”
“皇室卫生署,‘特殊技术保障项目组’……”米迦低声重复,将这串关键词牢牢刻印在脑海中。这是一个可以切入调查的具体实体。
宴会仍在继续,弦乐悠扬,笑语不断。但对于他们而言,今晚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不仅成功地在旧贵族面前立威,播下了变革的种子,更意外收获了一条直指核心谜团的线索。
艾瑞文走后,米迦静静吃完了所剩无几的熔岩蛋糕。顾沉抬眸,见他唇边沾了一点深色的巧克力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自然地抽出方巾,俯身替他轻轻拭去。
“我去给你拿些解腻的水果。”顾沉低声道,指尖在米迦耳廓上若有似无地轻抚了一下,随即站直身体,步履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长餐桌。
米迦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了顾沉的背影一瞬,才收回视线,独自坐着。然而,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温和的声音很快打破了这份宁静。
“米迦?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米迦抬眸,看见一个端着果汁杯的年轻雄虫站在面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礼服,面容俊朗,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是莫里斯家族的罹阳·莫里斯,帝国大学时期的同学,也曾是他众多追求者中,最高调、也最固执的一个。
“罹阳阁下。”米迦的声音清冷平稳,礼仪上挑不出错,但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在称呼一个陌生虫。
罹阳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意外。他目光快速而隐蔽地从米迦隆起的腹部扫过,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听说你怀孕了,看来是真的。恭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稔,“还记得在大学时,我们都以为你会是那个永远站在战舰指挥台上,与星辰为伴的‘帝国之刃’,没想到……”
他话未说尽,但那份认为米迦“屈从于传统命运”的潜藏意味,却微妙地弥漫开来。
米迦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反问:“在皇家卫生署的工作,还顺利吗,罹阳阁下?”
他直接转移了话题,并不欲顺着对方的话说。
罹阳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随即恢复自然:“还好,都是为帝国服务。”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说起来,署里最近确实在筹备几个关于高等雌虫孕期精神力波动与子代潜能关联的新项目,如果米迦你有兴趣,或许我可以……”
“他没兴趣。”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罹阳一愣。他转过身,只见顾沉不知何时已无声返回,挺拔的身形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侧方的光线。
他手里端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浆果,面无表情地停在米迦身侧,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落在罹阳·莫里斯身上。
罹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迅速调整表情,微微颔首:“顾沉公爵。”
顾沉没理会他的问候,先将果碟递给米迦,动作自然流畅。然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罹阳,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莫里斯家的虫,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的雌君和未出世的孩子,这么‘关心’了?是皇家卫生署的工作太清闲,还是你个虫太闲?”
罹阳脸上的笑容几乎碎裂,他强自镇定:“公爵误会了,只是偶遇同学,闲聊几句。”
“同学?”顾沉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如能穿透虫心,“看来皇家卫生署的培训确实不到位,连最基本的社交边界都模糊不清。莫里斯家若是有意,我可以派个虫去给你们上上课。”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罹阳不识趣。
顾沉说着,上前了一步。他虽然身高与罹阳相仿,但那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压迫感,却让罹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罹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好歹也是S级雄虫,家族显赫,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奚落和威慑。他张了张嘴,一股混合着难堪和怒火的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的舞台亮起柔和的光束,辛德林大公那沉稳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尊贵的来宾,请静一静。今晚的慈善拍卖环节,即将开始……”
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原本弥漫在顾沉与罹阳之间的无形硝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程序强行中断。
罹阳深吸一口气,借此机会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疏离的礼貌:“拍卖要开始了,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略显仓促地融入了流向主会场的虫群中。
顾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米迦轻轻挽住。
他转过头,对上米迦平静的目光。
“一个无关紧要的虫。”米迦言简意赅地评价,指尖在他手臂上安抚性地按了按。
顾沉周身的冷意这才缓缓收敛,他反手握住米迦的手,指腹在他手套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刚才那点不悦的醋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占有欲。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米迦向主会场走去,“走吧,去看看这位大公,又想玩什么花样。”
随着宴会厅的主灯渐暗,一束光打在中央的微型演讲台上。辛德林大公,这位元老院的掌舵者,缓步走了上去。
他脸上挂着属于老派政治家的温和笑容,先是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官方的致辞,感谢各位来宾,再顺势宣布了一项为“边境重建”发起的慈善拍卖募捐项目。流程规范,无可指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拍卖募捐环节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快速进行,各家象征性地贡献合适的捐赠数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慈善拍卖环节刚结束,辛德林大公便端着酒杯,在一众家族年轻子弟和几位核心老派贵族的簇拥下,看似随意地踱步,最终,恰好停在了顾沉和米迦面前。
他的目光先在顾沉身上停留,带着长辈般慈和的笑意:“顾沉公爵,看到你身体康复,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老家伙,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长辈高位,旋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关切”地落在米迦身上,“米迦中将气色也不错,真是万幸。只是……”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我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越是天赋卓绝的雌虫,孕育子嗣时越是辛苦,也越是……风险难料。伊安上将当年便是如此,顾凛阁下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最终也……唉。”
他重重一叹,言语间将米迦与伊安的“悲剧”隐晦挂钩,既点了顾沉的家世“痛点”,又将“子嗣艰难”的焦虑无声无息地种下。
“公爵年轻,珍爱雌君无可厚非,但有些老规矩,看似不近虫情,实则是前虫用教训换来的保护。传承之事,关乎家族命脉,实在大意不得啊。”
顾沉眼神倏然一冷,但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公如此挂心我的家事,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听说您那位最宠爱的雄子,去年为了个雌奴,差点掀了半个帝都星的拍卖行?看来‘老规矩’在自家门内,执行起来也颇有难度。”
他轻描淡写地将对方家丑当众点出,看着辛德林瞬间僵住的笑容,才继续道,语气转为疏离的礼貌:“至于我的雌君和未出世的孩子,我自有分寸,不劳外虫费心。毕竟,自家后院尚不能井井有条者,又何来资格指点他虫家事?”
他这番话属实噎虫,辛德林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显然没料到顾沉如此不留情面,直接顶撞。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压下火气,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沉肃,“私事既不愿多谈,那便论论公事。公爵在K-73星域强力推行的‘透明监督’,元老院收到了大量申诉!”
顾沉眉梢微挑,没急着搭话,静待下文。
“你那套系统,”他环视四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以监督为名,行越权之实!不仅粗暴干涉各军团内部管理,更严重触犯了《雄虫特权法》中关于私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公爵,帝国自有法度在,岂容你以个虫意志凌驾于律法之上?”
“触犯律法?”顾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目光扫过辛德林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贵族,最终落回大公脸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依大公之见,揪出那些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清理掉那些将劣质零件送上战场的蠹虫,是触犯了哪一条律法?”
他上前一步,虽姿态从容,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弥漫:“还是说,在元老院诸位看来,维持这种腐朽的‘平衡’,纵容这些蠹虫侵蚀国本,更符合所谓的……‘帝国利益’?”
辛德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律法的精神在于程序正义。公爵,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有些界限,不容逾越。”
他再次强调“程序正义”与“界限”,试图用整个体制的力量来压制顾沉。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酒气,身形高大的雌虫将领踉跄着挤了过来。他是第二军团的一位少将。
“议长阁下!公爵阁下!”他醉意醺醺却嗓音洪亮,目光直勾勾盯在顾沉脸上,“说起来,这次边境大捷,可真是……啧啧,传奇啊。顾沉公爵您‘殉国’又奇迹生还,这经历,简直比星网剧还精彩!”
他话里的酸意和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不知道公爵您在K-73星域那要命能量漩涡里,除了展现无畏的勇气,是不是……还发现了点什么别的?”
他凑近一步,酒气扑面,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一圈虫听清,“比如,某些……能让虫一步登天,甚至改变眼下这无聊局面的……‘好东西’?或者,什么能打开遗产的‘钥匙’?”
“钥匙”二字一出,再次引发沉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辛德林大公也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于这粗鲁的打断,却也并未出声制止,更像是在静观其变。
米迦眸中寒光一闪,上前半步,几乎与顾沉并肩,形成一种无言的防御与共担的姿态。他没有看那挑衅的少将,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辛德林大公,仿佛在质问:这就是你举办的“和谐”宴会?
顾沉却笑了,他对辛德林说道:“大公,您看,这就是固有流程筛选出的‘精英’。”他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除了散播谣言、搬弄是非,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根本不给辛德林反驳的机会,顾沉目光冷冽的掠过刚才挑衅的李斯特少将,以及其他几位已知有问题的贵族,缓缓道:“至于大公刚提到‘申诉’……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名单,记录了K-73后勤链条上一些有趣的‘巧合’与‘疏漏’。”
他话语微顿,慢条斯理:“或许在下次元老院闭门会议时,我们可以拿出来,共同‘鉴赏’一下,看看究竟是谁,在真正地动摇国本。”
他没有直接出示任何证据,但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比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更具威慑力。李斯特少将等虫瞬间面色惨淡。
看着辛德林大公铁青的脸色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沉默,顾沉知道这场交锋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米迦伸出手,语气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虫:“这里空气污浊,我们回家。”
米迦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虫并肩,在无数道震惊、畏惧、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