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完全踏入了那片纯白。
预想中刺目的光线并未出现，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他，如同浸入温水中。视野在短暂的纯白后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白色平面上，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唯有中心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缓慢脉动着，由纯粹能量构成的 “光团” ，它散发着柔和的生命气息，仿佛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个心跳。
这里就是“摇篮”。宁静，圣洁，充满了创造的初始感。
顾沉能感觉到自己指间那枚伊安留下的指环，正在微微发烫，与眼前的“光团”产生着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遵循着本能的指引，向前走去，在距离“光团”数步之遥处停下。他抬起手，将散发着温热感的指环，轻轻触碰向那枚“光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的清音。
“光团”的表面漾开一圈涟漪，柔和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内部。里面并非机械或芯片，而是一团不断变幻，流淌着的星云状能量体。紧接着，这团能量体开始凝聚、塑形。
光芒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最终，光芒稳定下来。一个身影清晰地悬浮在顾沉面前。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研究员白袍，黑色的短发有些微卷，看起来柔软而随意。他的面容与顾沉记忆碎片中和照片上的一般无二，俊秀温和，但那双同样黑色的眼眸里，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看透世事的沉静与睿智，以及……一丝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浅淡忧伤。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顾沉脸上时，那抹忧伤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化为了无比明亮，无比温暖的光彩。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顽皮，却又充满了无限爱意的笑容。
这笑容，瞬间击碎了顾沉心中那个仅存在于旧照片和模糊记忆里，带着淡淡忧郁的学者形象。
“哎呀，可算是等到你了，小家伙。”影像，不，伊安的意识碎片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澈而富有活力，与这庄严的空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比我们预估的，要晚了一点点哦。不过，完整无缺，真好。”
顾沉站在原地，属于末世三十年的灵魂让他下意识地维持着冷静的审视，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能感觉到，融合的灵魂深处，那个少年顾沉的部分正在无声地呐喊，涌动着对这份温暖气息的本能渴望。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伊安的影像似乎完全理解他的沉默。他笑着，身影飘近了一些，绕着顾沉缓缓飞了半圈，像个好奇的少年打量着多年未见的珍宝，目光仔细描摹过顾沉的眉宇。
“像，真像他。”他轻声感叹，带着怀念，随即目光落在顾沉紧抿的唇和深邃的眼眸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柔和，“但这眼神……不像他，也不完全像我。是了，你经历了我们未能预见的旅程……辛苦了，我的孩子。”
这一声“辛苦了”，如此自然，如此熨帖，仿佛早已在时光那头等待了许久。
顾沉喉结微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泄露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雌父。”
“嗯。”伊安满足地应了一声，身影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儿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爱，“别紧张，沉沉。这里很安全，只有我和你。”
他伸出手，虚虚地拂过顾沉的额发，虽然无法真正触碰，但那动作里的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有很多不解，甚至……有怨。”伊安的声音轻柔下来，那抹淡淡的忧伤重新回到眼底，“我们留给你的，是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沉重的担子。但在告诉你一切之前……”
他的影像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晕，墨色眼眸如同最温暖的海洋，将顾沉牢牢包裹。
“请允许我，作为一个不合格的雌父，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还有……欢迎回家，我的孩子。”
这一刻，顾沉那由末世残酷和虫族冷漠共同筑起的心防，在这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纯粹的父爱面前，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属于少年顾沉的委屈和渴望，与属于末世强者的坚韧和理解，终于彻底交融。
他没有流泪，但一直挺得笔直的身板，微微松弛了一线。
他看着眼前这缕承载着雌父最后意识与爱意的光影，第一次，主动清晰地回应：
“我很想你，雌父。”
伊安脸上的笑容，如同星河绽放，璀璨得照亮了整个纯白空间。
“嗯。”他重重地点头，“那么，是时候了。坐下来吧，孩子，这个故事有点长，而且……可能会颠覆你认知的一切。”
伊安的影像挥了挥手，纯白的地面上升起了两个简单的能量体形成的座椅。他率先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父子夜谈。
顾沉依言坐下，目光锁定在伊安身上。
伊安坐在能量构成的座椅上，姿态闲适，仿佛要讲的是一个睡前故事。他的眼眸带着笑意，看向顾沉。
“在告诉你那些枯燥的‘是什么’之前，沉沉，我们先来看点东西。”
伊安轻轻抬起了手。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纯白的空间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的璀璨星空。
“沉沉，”伊安的声音仿佛带着星空的回响，他指向那无垠的黑暗与光明，“你现在所站的地方，名为‘摇篮’。”
他的指尖划过，星空图景骤然拉近，聚焦在一颗生机勃勃，却充满野性力量的星球上。画面里，参天古木林立，藤蔓缠绕，远古的虫族在林间、地面、天空穿梭。他们的精神力量如同实质的虹光，环绕周身，徒手便能引动风暴，撕裂胆敢侵犯的异星舰船。
“它不仅是你的摇篮，”伊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是虫族文明，失落已久的真正‘摇篮’。看，这才是虫族最初的样子。每一个个体，都是星辰的孩子，自由，强大，无所畏惧。”
那充满力量与自由的画面，深深烙印在顾沉眼中。
然而，伊安的语气随之一转，带着沉痛。星空中，出现了并非虫族的巨大造物，它们如同沉默的巨兽，投下阴影。
“但这自由引来了‘观测者’。”伊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畏惧我们的光芒，于是，编织了最精致的牢笼。”
画面变幻，那巨大的造物投下无数光丝，如同枷锁，缠绕住每一个虫族。雌虫身上狂野的精神力被强行压制、扭曲，变成了在体内冲撞，带来痛苦的红色能量乱流。
而雄虫则被“赐予”了温和的蓝色精神力，他们能靠近那些痛苦的雌虫，用蓝光去梳理，安抚那些红色的丝线，使其暂时平稳。
“就是那至高无上的‘主系统’。”伊安的影像带着讥诮，“它把力量变成疾病，把同胞变成看守，再制定一套‘雄尊雌卑’的规则，让虫族在自我消耗中，忘记了曾经触摸过星辰。”
顾沉沉默地听着，末世的经历让他比任何虫都更能理解这种“圈养”的本质。他低沉地开口：“所以，雄虫的精神力，从不是恩赐，是……枷锁的钥匙？”
“聪明。”伊安赞赏地打了个响指，画面再次变换。
一个巨大、精密的“沙盘”出现。
沙盘上正是被修剪后的“盆景森林”模型。森林的地底，延伸出无数纤细而透明的能量管道，如同植物的根须，最终汇聚到沙盘下方一个散发着幽光的 “主系统”核心。
那些从雌虫身上被梳理下来，代表痛苦与混乱的红色能量，正通过这些管道，源源不断地被吸入核心。
“看明白了吗？”伊安指着那些能量流，“雌虫的‘精神海暴动’，是未被驯服的最本源力量。而雄虫的‘疏导’，本质上是将这股狂暴的力量，转化为更温顺，更易于被‘主系统’吸收的稳定能量。”
他看向顾沉，一字一句地说：
“整个虫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规模宏大的……生物电池农场。主系统，就是那个收割者和看守。”
饶是顾沉经历过末世，心智坚定，此刻也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心神一震。他所在的这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为什么芯片近些年似乎没用了？”顾沉立刻抓住了关键。
“问得好！”伊安眼中光芒亮起，像个为学生的优秀问题而感到兴奋的教授。“因为，我和你雄父，当年做了一件小事。”
画面中，那巨大的“主系统”核心，其内部的幽光忽然变得极其不稳定，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在依着惯性微弱地运转。
“我们找到了它的核心，并设法让它……‘宕机’了。能量收集功能基本停止，所以芯片的监控和能量抽取也变得半瘫痪。但它毕竟是个空壳，靠着残余能量和基础程序，还能维持社会的基本框架。”
顾沉瞬间贯通了一切：“所以，雄保会、腐朽的贵族元老院……这一切畸形的制度，都是为了维护这个‘空壳’系统的运转，是为了……”
“是为了避免整个系统彻底崩溃，引来‘园丁’观测者的注意，进行更彻底的‘修剪’，或者……直接‘换盆’。”伊安接上了他的话，语气沉重下来，“虫皇，就是那个知道自己身处盆景，却不敢打破玻璃罩的……园丁助理。”
真相如同冰水，浇透了顾沉的四肢百骸。但他没有被这绝望的真相压垮，反而一种更坚定的东西从心底升起。知道了敌虫是谁，知道了困境的根源，反而比面对未知的迷雾要好。
“那么，‘摇篮’……”顾沉的目光投向这纯白空间的中心，那枚重新开始柔和脉动的“光团”。
伊安的影像也随之看向“光团”，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充满希望和爱意的光芒。
“它是我用‘园丁’的技术，结合虫族最本源的基因密码，创造的 ‘新种子’ 。”他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一个脆弱的梦，“它是一个全新、独立、纯净的文明核心。它能绕过那个空壳主系统，重新连接并唤醒每一个虫族血脉深处被封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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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伊安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影像也微微波动起来，“你的雄父，顾凛，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对这枷锁最早的反抗意志。至于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段无比遥远又刻骨铭心的往事，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决绝与温柔的奇异笑容。
“我的灵魂本源，来自‘观测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顾沉心中炸响。尽管有所预感，但被直接证实，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我背叛了我的‘职责’。”伊安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他虚虚地凝视着顾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我无法抗拒地爱上了你的雄父，爱上了这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燃烧的种族。我认为，任何文明，都不该被‘修剪’成温顺的盆栽，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形状，哪怕是……在烈火中焚毁。”
他的影像变得凝实，语气也转为无比的严肃：“当年，去关闭主系统核心时，发生了点意外。在核心能量失控暴走的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伊安的身影靠近了些，目光仿佛能穿透顾沉的灵魂。
“我将那股足以毁灭星辰的暴走能量，引导进了尚被孕育中的你的体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创造与牺牲交织的神圣感，“你，我的孩子，从那一刻起，在你诞生之初，你就已经不同。你不仅仅是我们的孩子，你的灵魂里，同时兼容了远古的血脉、‘园丁’的视角，以及……我们从主系统那里‘偷’来的一点本源。”
“你是我们嵌入这个旧世界的一行新代码。”伊安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虫，“也是能感染并覆盖整个系统的……‘病毒’与‘希望’。”
伊安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能量正在加速消耗。
“沉沉，‘真正的力量，在你心里，不在天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向外寻求那个虚假‘主系统’的恩赐。力量就在每一个虫族的血脉里，等待着你去唤醒。”
“而你，就是那个能撕开这层帷幕，带领他们看见真正星空的……启明星。”
巨大的信息量，伴随着伊安即将消散的身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使命感。
而就在伊安的影像变得极度模糊，即将消散的刹那，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能量，让自己重新凝聚了一瞬，变得更加清晰，甚至那笑容里的狡黠与温暖都回来了几分。
“哎呀，能量快不够了，长话短说。”他语速加快，却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活力，目光紧紧锁在顾沉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永恒。
“首先，最重要的一句，”他的声音无比郑重，又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我爱你，沉沉，顾凛那个古板的家伙同样。他分裂你的灵魂，是他能所想到，在那种绝境下保护你的最极端的方式……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但请你相信，我们对你的爱，从未有一刻停止。”
这直白而深沉的爱语，像一支温暖的箭，精准地命中了顾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喉头梗塞，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其次，”伊安的影像抬起手，那枚原本戴在顾沉指间的指环突然自动脱离，悬浮到他俩之间。
伊安的虚影对着它轻轻一点，指环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它变得更加古朴内敛，戒面中心，却多了一点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的星芒。
“这枚指环，我重新‘编译’了一下。它现在不仅仅是钥匙，更是一个‘坐标’和‘屏障’。在感知到足以对你造成本源性伤害的攻击时，它能自动展开一个基于‘摇篮’规则的绝对防御场，但其能量需要长时间充能。”
伊安的语气带着一丝技术虫的骄傲，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紧接着，又一团更加柔和、带着莹润生命气息的白色光晕从指环中分离出来，在伊安掌心汇聚，最终化作一枚材质温润、样式简洁大方的玉白色手镯，镯身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流淌。
“这个，”伊安将手镯虚虚推向顾沉，眼中带着了然的慈爱，“是给我那素未谋面的儿婿，米迦的见面礼。它蕴含着‘摇篮’本源，能持续滋养他的身体和精神海，尤其是……能很好地安抚和保护你们的小虫崽。算是我和你雄父，一点点迟来的心意。”
这份礼物，不仅强大实用，更充满了“家”的温度，考虑到了顾沉此刻最深的牵挂。
做完这一切，伊安的影像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如同晨曦即将散去的薄雾。
“好了，这回真的没时间了。”他笑着，那笑容里再无阴霾，只有释然、骄傲和满满的爱意，“别哭哦，小子。你已经成长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顾沉一眼，仿佛要将这最终的回眸印入灵魂深处。
“去吧，我的孩子。带着我们的爱，和你自己的意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终于彻底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粒子，如同逆流的星河，温柔地、缓慢地汇入中央那枚脉动着的“光团”之中。
这一次，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