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经过千锤百炼、早已融入本能的对大势的权衡与对自身道途的清醒认知,如同冰水浇头,压过了胸中那沸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与冲动。青玄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紧握的、指节已然发白的拳头。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几不可闻,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他道心深处溢出,逸散在这冰冷的虚空之中。这叹息声中,没有如释重负,只有沉甸甸的无奈,与一种洞见了自身在宏大天地规则面前局限性的、深沉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源于法力的消耗,而是源于意志与残酷现实碰撞后的无力。
他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是那开天辟地、以身化万物的盘古,没有那重塑乾坤、定义规则的伟力;
他也不是那高卧九重云、已然身合天道、执掌洪荒运转秩序的道祖鸿钧,无法以身合道,去修改那冰冷的天道“程序”。
在这煌煌天道与已然启动、无可阻挡的无量杀劫面前,他,青玄,仅仅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大罗之境、道果尚是雏形、前路依旧漫漫,首要目标是力求自保与寻求超脱的修行者。他的肩上,还承载着需要他守护的混元道宫基业,承载着那些信任他的门人弟子,更承载着他自身那尚未完成、追寻那至高混元大道的梦想与责任。
“逆天改命,拯一族于倾覆……此等伟业,非我当下之道行、气运所能及……”他于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负,这既是对眼前现实的承认,也像是在说服那颗因目睹惨剧而悸动不安的道心,“若强行出手,不过螳臂当车,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徒增伤亡(道宫弟子),将自身与整个道宫,都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杀劫漩涡,最终……一同化为灰烬。”
理性的分析冰冷而残酷,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如同最精准的刻度尺,扫过下方那片焦黑废墟、那暗红色的粘稠血河、以及那翻滚哀嚎的灰白色怨魂之云。眼中的复杂情绪在剧烈翻腾后,最终沉淀下来,化为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然。
他无法拯救所有人,无法逆转这由天道与圣人博弈共同推动的、注定的劫难。这浩浩荡荡的毁灭洪流,非他一人之力可以阻挡。
但是——
一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划过的电光,猛地照亮了他的思绪!
在这天道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残酷屠杀中,在这注定要付出巨大牺牲的劫难里,他是否还能……做点什么?是否还能为这个诞生不久、便遭遇如此灭顶之灾的多灾多难的种族,于那必死的绝境之中,保留下一线极其微弱的、关乎文明延续的希望?
就如同他在蓬莱仙岛,未雨绸缪,为应对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而在混沌珠内秘密构建的那个“文明火种库”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在他道心深处扎下了根,再也无法遏制!它迅速生长,蔓延,与他的“混元之道”中那“包容”、“承载”、“衍化”的理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不能正面抗衡天道,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不是去阻止屠杀,而是去……窃取生机!在注定的毁灭洪流中,尽可能地,保留文明的火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血色与怨念浸透的大地,那冲天的怨气,那绝望的哀嚎,那支离破碎的残骸……这一切惨状,都被他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印在心底,成为了他前行路上,一道无法磨灭的警示与鞭策。
随即,他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晃,那隐匿于虚空褶皱中的清光化身,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遁走。他抹去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没有扰动一丝怨魂,没有带走一片焦土,就仿佛只是一位偶然路过、冷漠无情的时空过客。
他离开了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土地,但他的心中,却已然埋下了一颗截然不同的种子——一颗不再执着于正面抗衡,而是着眼于在注定毁灭的洪流中,尽可能窃取一线生机,保留文明传承火种的种子!
他明了,他无法对抗天道大势,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或许,他可以凭借自身对大道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以及混沌珠这方外之物的特性,在天道规则的缝隙之间,行那“偷天换日”之事!在不直接触怒天道的前提下,悄然转移、庇护下部分值得延续的“希望”。
而这,绝非一时冲动所能达成。它需要更周密的谋划,需要对时机的精准判断,需要寻找到那条行走于悬崖边缘、却又能避开万丈深渊的微妙路径。
内心的煎熬与无力感,并未将他击垮,反而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更为深沉、更为内敛、也更为坚定的行动力。一种基于理性与远见,而非单纯热血与冲动的决心,在他道心深处凝聚。他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血色迷雾之后,那或许存在的、一线渺茫却必须去争取的……未来。
青玄的道心,在方才那场理智与情感的激烈鏖战、在目睹惨剧却不得不隐忍的极致煎熬中,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如同被神火淬炼的仙金,剔除了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变得愈发通透、愈发坚定。
既然无法以伟力逆转这注定要席卷人族、乃至整个洪荒的毁灭洪流,那么,便在这滔天洪流那不可避免的缝隙与边缘之处,凭借自身所能,尽力捞取几颗或许渺小、或许蒙尘,但内在却蕴含着独特造化灵光、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顽强闪耀的“沙砾”!
他的目标,不再是阻挡洪水,而是成为那洪水中,一叶悄然穿梭、尽可能承载几粒珍贵种子的扁舟。
下定决心后,青玄那清光化身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行动也谨慎到了极致。他的身影如同行走于现实与虚无夹缝中的鬼魅,彻底融入了空间的最深层褶皱。一方面,他全力运转大罗神通,对自身气息、能量波动、乃至一切可能产生的因果涟漪,都进行了极致的压缩与内敛;另一方面,他更借助混沌珠那先天遮蔽天机、自成一格的玄妙道韵,如同为自己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混沌外衣”,最大程度地混淆、隔绝外界(尤其是天道)对自身行动的感知。